作者:入眼迷花
熙宁十五年的春天。
这个春天份外的暖和,才三月时分,临安城满城的桃李都开了个遍,一朵朵姹紫嫣红地热热闹闹,春风一起,纷纷扬扬的花瓣打着转儿慢慢飘落,衬着连绵的春雨,一顶顶油纸伞慢悠悠地走过雨巷,满城尽是述不尽的诗情画意。
威严的吴国公府大张旗鼓地开了中门,恭恭敬敬迎进一个黄门官并几个侍卫。
一边看热闹的人中有眼尖的已经看出那个黄门官着了正五品的礼官服,于是指点着和边上的人轻声道:“看见了没?那是个礼官,国公大人府上又有喜事了!”
有人应声接道:“以国公大人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是要封王了?”
“那也难说!”那人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又笑着挤挤眼,“也有可能是府上其他贵人有喜事了。”
周边人嘻嘻哈哈笑开来:“海棠小姐也有十七了吧,该不是皇上给指婚了?”
“海棠小姐是天上的仙女儿,皇上若不给配个仙人一般的人,我们临安城的百姓绝不能答应。”
这话顿时引起共鸣,引得四遭看热闹的人大发议论。
“不许胡说八道!”不远处一个正在廊檐下避雨的书生非常突兀地叫起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背着个包裹,一身点尘不染的白衣,长相颇为清雅。众人顿时纷纷射出有所悟的眼神,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
白衣秀士脸上潮红一片,在众人的眼光下梗着头怒道:“天潢贵胄的事也是尔等碌碌之人可以任意揣测的吗?再敢胡说,小心送了性命!”
那几人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望着那白衣秀士,先前说话那老头做出一脸心照不宣的同情之色:“这位书生哥儿生得这般好相貌,又是识文断字的,若是有机缘,倒也足以进国公府谋个差事做。”
几人连连点头,上下打量着白衣秀士,眼光轻浮,口中啧啧赞叹:“长得倒真是不错啊!也许真能被海棠小姐看上也说不定。”
白衣秀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伸出手来气颤颤地指着这帮子闲人:“满…口…胡言,有辱斯文!”
众人听到这种气虚神无的指责,顿时哄堂大笑。
那老人“嗯哼”咳了几声,上前一步,略略拱了下手,“我们都是粗人,说话有得罪之处小哥儿别见怪。”
白衣秀士鼻中哼了一声,脸色略霁,但仍叉了手远远离了人群站着,一身清高样。
“不过小哥儿也别硬撑着了。国公府外如小哥儿这般的好看人儿多得海去,个个都是使了心计变着法子要进去谋差的。喏,喏,你瞧这,瞧那——”伸指往后巷那东点西点,果然见着了不少风流倜傥的人物,男女皆有,男的比女的更要多些,“风雨无阻,四季不断,也不知使过多少法子,能入得门的百人中不过一二。”
白衣秀士一脸震惊,想不到竟然有这么多人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念头,一时似有些难以接受,茫茫然愣在当场。
旁边一众闲人鼻中哼气,齐齐变脸,一改先前的和气,嗤道:“国公府里就是个扫地洒水的粗役也是人间绝色,你算得哪根子葱?”
“哪有……哪有这等事……”白衣秀士好歹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是要面子的,圣人云士可杀不可辱,就算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当着这些下里巴人,那也是绝对不能承认。
只可惜一众闲人亦是谨守闲人本分,国公府外面这类笑话每个月都上演,似这样秀士见得多了,他们连台词都不用想。有个汉子向一旁同党使个眼色,凑到白衣秀士跟前,摸着下巴上下打量,透着股极其猥琐的神气,“秀才,莫要不服,看你这样子,也是肚子里有墨水的,可惜啊……就是样貌不济,唉,都是人生父母养,奈何啊奈何……”
被人一再取笑相貌,饱学大儒和英雄豪侠或许一笑置之,半瓶子醋的少年可受不了,当即反击:“国公府便是高人一等,又怎会连粗役都是绝色?世间又哪来这许多绝色?”
话音刚落,旁观众人脸上就现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好似就等着他说出这句话来。白衣秀士心下着慌,隐隐觉得似是落入了别人的陷阱,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身后几下拍手,一个清呖呖的声音淡淡道:“说的好,粗役若都是绝色,那绝色也未免太多了些。”
秀士心中一喜,转身看时,见国公府大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黄衣少女,面目秀美难描难画,江南春风这么一站,满湖的翠柳杨花都似没了颜色一般,顿即楞在当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被秀士这么盯着,那少女却行若无事,向前走了两步,满不在乎地道:“不过呢,绝色虽没有那么多,可这人的相貌,讲究一个红花还需绿叶衬……”忽然扭头向后叫了声:
“碧蔓!”
那府上角门开处,几个粗役打扮仆人鱼贯而出,垂手侍立,排成一列,一个个笑吟吟地,好似在作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那秀士这时候才缓过神来,正在想着这少女是什么来头,绝色不绝色又是如何说法,眼睛一看到这几个杂役,脑袋轰的一声,立时就没了言语。
原来这几个粗役,竟个个都是玉树临风,疏眉朗目,个顶个地美男子!
随着周围闲人们的大声欢呼,府外这些徘徊不去等候甄选的人也都惭愧地低下头去,许多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终于……终于有这么一天,我也成了绿叶,只能衬出人家花儿的红来……”
那少女洋洋得意扫视一周,脚下清风一样走了回去。直到大门将将关上,白衣秀士如梦初醒,扯住身旁的那个闲人,顾不得对方嗤笑的眼光,问道:“这女子究系何人?”
那闲人看够了笑话,心情舒畅,便发了一回慈悲:“这还不是明摆着?除了咱们国公府家里的海棠小姐,谁能有此绝色?”“绝色”二字,咬的格外清晰。
“她就是海棠小姐……海棠小姐……”秀士如遭雷击,站在当地,好似一下子魂魄都离体而去了,口中只余得喃喃自语。
恍惚听见身边有几个孩童,骑着木马绕着他转,口中唱起曲来:“哎呀呀,一见海棠误终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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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自己为了后文写了很多铺垫,有很多情节都是为了后文展开而写,这样的做法直接导致了前文入戏太慢,太平淡,女主的性子也不够丰满。思前想后,偶决定两只脚走路,一边还是往下写,照常更新,一边就修改前面几章,情节不致大改,但写法会有不少不同,这第一章就是个例子,我个人比较喜欢改过的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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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拜顿首!!!
戏弄完了那个呆呆的秀士,方海棠终于心满意足,尽兴而归。
双足刚踏入国公府大门,就被一个人猛地窜出来拖着往里疾走,“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不由“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别喊别喊!小姐是我啊!”那人连忙伸手捂住她嘴,没好气地低声叫。
“嗯?”方海棠这才看清竟是方府的大总管方令官,蹙眉不满地道:“令叔你这是做什么?吓我一跳。”
“快跟我走!我们边走边说!”方令官一扯方海棠,一路小跑着。方海棠不知究里,只好跟着他走,跟着方海棠一起出府的侍女碧蔓、金枝也被老总管的异常举止搞得惊诧莫名,紧张兮兮。
“宫里来了个黄门官,说要见你呢!”方令官跑得气喘吁吁,年龄大了,腿脚也不太好使。
“见我?我有什么好见的?”方海棠怔住。
“那我怎么知道。”方令官边跑边吩咐几个路过的下人赶快去通知紫藤做准备,顺带唠叨着,“你呀就知道到处跑去玩,成天不着家,大家闺秀哪有你这样子的,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啊!”语气不耐,眼角却溢着宠爱。
方海棠失笑:“那令叔你要记得帮我找一个愿意娶我的好男人哦!”
方令官横了她一眼,拿她没法,只好丢下她径自去找方清远禀告方海棠回府的消息。
一进屋里,紫藤已经带着一帮小丫环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扒了方海棠的衣裳,换上一袭绣了百花飞蝶的曳地宫装,外面披了缀上点点银珠的月牙白轻纱披帛。
紫藤快手快脚地拆散束发,拿把翡翠玉梳细细梳着,一时心急,齿梳咬到未梳通的发结中,痛得方海棠怪叫:“不就是个太监嘛,你们至于这样吗?”
紫藤双手不停,嘴里抓紧机会教育方海棠:“虽说只是个太监,可人家代表着皇上,小姐你可是名门闺秀要顾得礼仪才是。”
紫藤要梳的是一个最近从宫里传来临安的垂丝连花髻,盘成时有若云遮雾绕,美不胜收,然则其工艺之复杂也绝非一时之功。紫藤一边梳,一边指挥着几个小丫环按她的要求帮着挽边上的花形。几个小丫环挽了几次弄得海棠痛叫连连,效果却总是差强人意,急得紫藤跳脚,差点憋不住火气破口大骂。
刚走进来没多久的朱雀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实在看不下去,闷不吭声地上前替下小丫环,两手齐动,手指极其灵活地在发间穿来绕去,看得紫藤等人眼花缭乱,惊呼连连。未了在海棠额头上环了一圈细金链,额间坠下一滴珍珠泪,发间簪上几枝蝶翼流苏细金钗,不消一会就把那个难倒紫藤几个人的超难发髻梳成。
朱雀梳了发髻后,顺手取了台上的粉膏,自然而然地为方海棠画起妆来。这些虽然精致却甚寻常的女子妆物到了他手里便似有了灵气似的,动作轻柔飘逸,旁人看他画妆也觉得享受。
不几妆成,揽镜自视,饶是方海棠自负美貌也不由得暗暗欣赏。朱雀所画之妆甚是简单,却深得精髓,有若点睛般将方海棠画得轮廓更为突出,直是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这等妆技若是用在寻常女子身上简直便有脱胎换骨之功。
方海棠斜眼瞅着朱雀,好象发现了新大陆般:“朱雀,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神技。”
朱雀见到自己的杰作,眉稍眼角也不由得掠过一丝得意。
紫藤碧蔓金枝几个也围上来看得目不转睛,连声赞叹。
方海棠亦是对着镜子啧啧称奇,朱雀这一手活可真漂亮,便连身边这些日常习惯了描眉画唇的女人也远远不如。
“你竟比女人还会打扮!”方海棠突然觉得朱雀这人很神秘,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大家都不知道的事。
朱雀冷冷哼了声,任几个女人指手划脚,只不作声。
方海棠心念一动凑上去一脸天真地眨着眼,嘻笑着道:“朱雀,莫非你其实是个女人?”
朱雀闻言足底一个踉跄,脸色铁青。紫藤等神情古怪地望着朱雀清俊无俦但实实在在是个男人的脸庞捂着嘴笑得喘不过气来。
方海棠又迫前一步,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女人是不是?”
朱雀冷哼一声,脸上便似抹了一层黑漆般,扭过头去不屑作答。
方海棠却越想越可疑,蓦地伸手抹向朱雀胸前。
朱雀吓得面无人色,脚步微一错,便避了开去。愠道:“小姐,我是男人,男女有别!”
方海棠咭咭一笑,虽然平时就爱逗他这个闷葫芦,但见他是真得气了,便涎个脸转去朱雀身前。伸出一指轻飘飘挑起他下巴,笑嘻嘻地道:“好嘛,就算你是男人好了。来,给本小姐笑一个!”
一屋子人全笑得打跌,朱雀虽气得想杀人,却也拿她的惫赖没辙,自已在一边郁闷。
好容易等方海棠往中堂行去,她似是想起什么,突然回过头来睨着朱雀道:“朱雀你果然是个男人。我发现你有喉结。”
※※※
赖公公坐在中厅之上等着方海棠出见,方氏父子相陪坐于下首,方轻世和赖公公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倒也谈得气氛颇好。这次来宣旨,一则是皇帝要方清远立即携家眷启程赴京,另一则就是要见见这美貌之名最近已传遍京城的方海棠。
手中的茶是极稀罕的贡品龙井,桌上摆满了酥皮芋蓉盅、奶黄雪梨果、彩虹水晶球、水晶翡翠饺、脆皮马蹄糕、豆香麻糍团、香菠乌糯饭等等最精致的临安名点。这些南方点心在宫里甚是少见,赖公公颇有兴致地品尝了不少。
但一个半时辰后,茶已换了两泡,吃下的糕点撑得肚子涨鼓鼓,方府小姐仍然影踪不现。饶是他城府再深,面上笑意也已然挂不住。
事实上,起初方府总管回禀说“小姐午睡未醒”时,赖公公就很有些尴尬,但他再不高兴,礼节上仍需客气下,当下抢着道:“那就等小姐醒了再见也不迟。”
按说听了这句方便下台阶的官面话,方家父子便很应该命令方海棠立即出来见客,毕竟他是一个身负圣意的黄门官,代表着至尊无上的天子。
没想到方清远竟只是“哦”了一声,随即吩咐总管:“令官你去守着,等小姐醒了,若是她精神不错,就请她过来见我。”
赖公公听了这话差点跌下椅子,敢情要是方海棠精神不济,他还没这福气“晋见”了。传了十几年的旨,这样的事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方清远见这太监面色不豫,只好堆起笑解释:“小女先天不调身子极弱,时时缠绵病榻,后请到大国手叶昭良尽心延治才略有起色。叶先生再三叮嘱此病全赖平日保养,稍有怠忽便有大虞。是以阖府上下莫不以小女身体为先,公公切勿见怪。”
赖公公自然不敢见怪,连称不妨,这位小姐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太子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非到万不得已,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了。
不曾想一等就等了一个半时辰,他这宦官的面子倒也罢了,皇上的脸面殊不好看。即便是真正的太子妃,这也太过了。
赖公公轻咳一声:“太傅,这个……”
方清远只好陪着笑,心里已经把女儿骂了千回,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这时出去。其实他这话不公平,方海棠根本就是在外面逛的时候比在家的时候多才对。
方令官匆匆走进大厅,附在方清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方清远大松了一口气,连忙拱了拱手道:“失礼了,小女已梳妆完毕,这便来拜见公公。”
稍顷,三个侍女簇拥着一个翠罗宫裙的少女进来盈盈拜倒。
只听得那少女缓缓道:“方海棠拜见赖公公,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公公恕罪。”
恍若珠落玉盘,清脆若琉璃,说不出的好听。
赖公公骨头一轻,呵呵笑道:“方小姐说哪里话,请起请起。”
那少女微微抬首,赖公公只觉星落霜华,呼吸竟为之一顿。一张如花事盛开至极至的脸庞,天下间没有半分言语可以形容这种极致。这一刻,他眼中再没有别的颜色。
一时间他竟有些口干舌燥。
这章只是小改,改了方海棠得病的病因,第四章改了方清远的官职,并且把原来第二章的青娥和方清远的对话截了一部分改到这章,改成由碧蔓无意中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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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十五年的八月,大梁朝国都——平阳。
方海棠懒懒倚在贵妃塌上,身后垫着几个软垫。虽是夏末,天气还是颇为炎热,可她身上依然搭着一床薄薄的丝被。
碧蔓坐在塌前,两伸平伸搭在她腕间凝神细察。半晌,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每每见到碧蔓装模作样、老气横秋的神气,方海棠就有爆笑的冲动,忍笑打趣道:“小国手,是不是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碧蔓瞪了她一眼,“你先天即有不足,心肺两脉皆有大损,即使后天调养得宜,最多也是让你身体舒爽些,这病根子是去不掉的。”
“知道知道,若是不好好保养,这病根迟早就会要了我的小命。碧蔓姐姐啊,这话你天天说日日提,至少也说过十万回了。”方海棠连忙打住这个话题,再说下去,碧蔓能把医典一句句背给她听,她的智慧尚不足以理解这么晦涩难懂的东西,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何必浪费彼此美好的时光呢?
碧蔓失笑,只好道:“你要牢牢记得才好!”
“那我可以出府走动了?我就知道碧蔓姐姐一出手,哪还有治不好的病!”
方海棠欢呼雀跃,晶莹双颊上笼上两团红晕,美得不可方物。因为途中受凉发了一场颇为严重的风寒的关系,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听到赦令无异于出笼小鸟般兴奋,谀词如潮不要钱地送将出去。
“出去什么呀,别想了!”门帘掀开,个子小巧,一脸娃娃相的金枝端着一碗刚放凉了的燕窝粥走进来,无情地宣布,“刚刚小丫头飞报,夫人携大少奶奶一大群子人正往这边过来。”
“怎么又来?”方海棠哀叫一声倒在床上,小小脸蛋皱成一团,“不就是一点小病嘛,又不是快死了,碧蔓都说不严重的。”
金枝啐了一口,连声叫:“大吉利是,小姐不要乱说话!”
碧蔓偏着头若有所思:“不过最近也确实查得紧,时不时地就来个抽检,有时一天来两三次。”
一边正绣着一幅裙摆的紫藤绣完一边,咬断线头站起来,听了碧蔓的话不由笑:“那不还都得怨我们这位好小姐啊!”
方海棠不乐意地噘嘴:“好端端地做什么扯上我?”
紫藤取了新丝线开始绣另一边,绣了几针后慢吞吞地道:“从前小姐你三不五时的偷溜出门去逛,拦都拦不住,我们几个不知为你担了多少风险。那时在临安自家地头上,一切好说,现今可是在天子脚下,要是出点纰漏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碧蔓哼了一声:“要不是你这沾花惹草的性子,夫人又何必象防贼似的天天看着你?”
金枝不知死活地补上一句:“还有喜新厌旧!”
方海棠气急,噌地坐起来叫道:“每次出去你们可都是跟着的,有什么好事你们也没有少半分,现在怎么全赖我一个人头上?”
紫藤瞄了她一眼:“你自己说说,外面传唱的那句‘一见海棠误终身’是怎么来的?”
三个丫环你一言我一语,方海棠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低声嘟囔:“那是他们想不开,可不能怪我!”
碧蔓不屑:“说一千道一万,还不都是因为你自己爱玩。”
方海棠一怔,认真想了想倒也不否认,笑道:“这说得也在理。”
主仆几个人笑做一团。
正说笑间,院门外一阵喧哗,不用问也知道,方夫人和方家大少奶奶大驾又一次光临鸾鸣院了。
金枝和碧蔓上前打起帘子。
待一群人进得屋便齐齐施礼,“夫人,大少奶奶万福金安。”
人群正中的中年美妇脸若银盘,气度雍容,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身边簇拥着一大群丫环仆妇,燕瘦环肥,风华各异,放眼望去,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姿色。而碧蔓和金枝更是人间绝丽,在一群人中异样显眼。
中年美妇身边的少妇眉眼细长,琼鼻瑶口,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只是在这群过于出色的佳丽的映衬下便显得光芒黯淡许多。
不过这一群女子身后竟跟着一个年约五旬的陌生男人,提着个药箱,穿一身绯色官服,腰间还挂有鱼袋。
碧蔓不由多瞧了两眼。这品阶可不低,有五品了,难道竟是太医院的院判?
居中的方夫人往屋里瞅了一眼问道:“小姐呢?”
金枝抢着答道:“小姐刚醒,紫藤正在服侍小姐用燕窝粥。”
“精神可还好?”这话是问碧蔓了。
“回夫人,比前几日要好些,今儿能喝下大半碗粥了。不过仍需卧床静养,不宜走动。”
方夫人皱紧了眉头,面上沉沉的,“这孩子的身体真是不让人省心,临安到平阳一路缓缓舟行,却还是抵受不住,真是苦了我儿。”
碧蔓觉得奇怪心里暗道:“若不是莫名其妙地受寒,又怎会来这场病。”不过夫人既然这么说,她乖觉地低了头,顺势说道:“这一路上走了三个月,虽说缓行,毕竟是在路上比不得家里舒适。现在能有这份精神已经算是不错了。”
方夫人点点头:“我进去看看她。”又一指身后那男子,道:“这位是太医院的左院判田大人,奉圣上之命来为小姐诊治,你们去通知小姐准备下。”
两人连忙对田太医施礼。
碧蔓心想果然是个院判,心念一动,朝金枝使个眼色,金枝心领神会。
太医院左右院判等闲不给人看病,宫中妃嫔若是生病也只能请到普通的太医诊治,只有位份极高的几位或者是当前最得宠的嫔妃才有幸能得院判诊治,至于院使那更是专职给皇帝皇后太后这一阶的看病的。今天皇帝派出左院判出诊算是特殊的恩宠了。
一众侍女在床前垂下扶罗纱帐,金枝扶着方海棠躺下,自己就坐在床头陪着。
田太医坐在紫藤搬来的宽椅上,欣赏地望着几个绝丽的丫环,心道太傅府的丫环成色果然十足各具风情,真是艳福不浅,就是放到后宫之中,也是顶儿尖儿的人才。丫环尚且如此,那小姐更不知要如何,难怪皇上这般关切。
待得金枝扶出一只晶莹玉臂,十指春葱如鲜花般微绽,田太医的心突然跳得急了。
他竭力稳住手指,凝神搭脉,又换左手再请,良久不语。
方夫人急了:“田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田太医收拾心神,想了想方道:“小姐的脉像脉在皮表,似有似无,数大相逢,气损血失,滑数相宜,沉细无根,是气血重亏之像。”
方夫人忧心如焚:“怎么这病更重了?”
田太医道:“目前还不妨,细加调养即可。我且开个方子,一帖两碗煎成一碗,每日三服,连服十日,当有起色。”
方夫人喜道:“那有劳田大人了。”
田太医拱了拱手便即告退,临行前回头望了眼扶苏纱帐,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小姐左右二手,脉象不一,忽大忽小,忽数忽迟,怪异之极,生平仅见,他根本无法确诊。先前说的这番话实实在在是凭他那么多年的行医经验积累外加宫廷行走察人面色的功底才能说得滴水不漏。总不能说堂堂太医院左院判束手无策,若是这样回禀皇帝,只怕他这太医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方夫人轻声宽慰了方海棠几句,又再三叮嘱她要静心将养不能急着起床走动,见海棠答应才带着一群人去了。只是大少奶奶连雅凤临行前投来的目光却让方海棠感觉怪怪的,极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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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读者说这新传的章节和以前传的不一样,确实是不一样的,因为以前写的都被格掉了,偶这都是新写的,既然新写就干脆把一些新想法写出来,不过故事还是原来那个故事并没有变,只是把某些情节提前了。以前传的稿子我现在感觉也不是很满意,那就顺便算是修稿了。
《美女》一文的大结局出版社不让上传,无奈啊~~~
方海棠很少见到她这位入门不久的嫂子,连雅凤也几乎不来找小姑聊天,两人之间只是场面上见到了客气几句。但方海棠一直隐隐觉得,连雅凤对她有敌意。至于这敌意究竟从何而来,她想过一时,却不得其解,过后也就忘了。今天见了,却又勾起了这种感觉。
送走了方夫人一行,金枝快手快脚关好了屋门,末了还不忘四处张望下有没有可疑之人在左近。
“你们看清田太医的脸色没?”金枝笑得差点在地上打滚。“和见了鬼似的,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
方海棠神清气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换来碧蔓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在我身上搞了什么鬼?”
金枝笑眯眯地道:“我只是输了点真气给你,一会输得慢些,一会催得急些。”
“你这样瞎搞,伤到小姐身子怎么办?”紫藤责备金枝,眼睛却瞅着碧蔓,情知这事必是碧蔓的主意。
方海棠倒是无所谓:“不难受的,我都没感觉。”她是有乐子就好。
金枝挥挥手:“小姐不会有事的,我只输了很细很弱的一点真气。不过那个太医嘛,嘿嘿!小姐的脉像脉在皮表,似有似无,数大相逢,气损血失,滑数相宜,沉细无根,是气血重亏之像。切,我才不信他能诊出什么门道来,装得倒是挺像的。”学着田太医的声音,故意拉长了声调,然后抱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
碧蔓头痛望着她:“你这个疯丫头。”
金枝不服气地叉着腰:“这里谁都有资格说我,就你没有,我可都是按着你的意思做的。”
紫藤哭笑不得:“你们呀!”说了一句也崩不住脸笑出声来,只好算了,接着去绣裙摆。
“这回太医诊出这个脉来,夫人该信小姐不宜动弹了,也许以后就不会三天两头地过来了。”金枝倒是无忧无虑,事情都往好的一面想。
方海棠听了也乐滋滋地抿嘴笑。家里这些人,谁都和她亲近,唯独这个母亲简直就是她的克星。也不知道怎么了,她一见到方夫人,大热天的心里都会泛些凉气。其实说心里话方夫人对她真得是照顾得无微不至,疼爱有加,比对一脉单传的儿子都要好,可方海棠就是在她面前觉得不自在。
“若真能承你吉言,我赏你个好的。”方海棠许下海口,把金枝乐得颠颠的。
“可是宫里怎么会突然派个太医过来?”碧蔓维持着一向的冷静理智,不去凑热闹,冷静分析着,“按理说,小姐身份再高贵,也只是国公之女,比不得那些公主郡主,更不能和宫里的贵妃们比,左院判来得很蹊跷啊!”
紫藤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绣针,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事可透着奇怪,和上次那个来传旨的太监一样古怪得紧。”
金枝两眼骨溜溜转了几转,犹豫着道:“也许是因为皇上要对公爷沐恩呢,不是新加了个什么度支转运使兼吏部尚书的官职吗?”
碧蔓想来想去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只好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方海棠咬了咬唇,慢慢坐下来,胸口突然闷了起来,直觉没那么简单。
金枝眨巴着眼,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会不会是皇帝看上了我们小姐,要她进宫当妃子?”
方海棠骇一大跳,火烧屁股样蹦起来,叫得异常大声:“才不要!他都有五十了,比爹爹还大得多。打死我都不要!”跳得急了,连喘几口气,脸色刷得变白了。
碧蔓忙上去扶住了,赶紧端了杯热茶来让她顺顺气。
紫藤狠狠骂道:“金枝,你是不是觉得小姐对你太好了?这么放肆!”
金枝也慌了神,忙跪下了:“小姐,那都是我胡说的,您别当真,更别生气,身体要紧。”
紫藤用力戳了一下金枝额头,气道:“你要是再这么没分数的,我就禀了夫人让家法侍候你。”
金枝脸也白了,方家的家法轻易不动,一动绝对可以让人一辈子忘不掉,乖觉地低了头,不敢出声。
方海棠静下心来,叫了金枝起来。
“我倒不是气金枝,就是怕她说的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金枝瞟了一眼紫藤的脸色,亡羊补牢,竭力抚慰道:“小姐莫怕,就算真有这事,公爷也不会肯的,必定能想了周全法子。”说着还用力点了几下头,以加强自己言语的可信度。
方海棠眼中透着茫然,她再天真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方清远,是她的父亲,更是天子的臣子。天下之大,还有谁能大得过天子呢?
碧蔓跺足道:“什么都还没发生呢,自己吓自己做什么?”
方海棠摇摇头,心里隐隐泛着不安:“你们没看见母亲刚刚的神情吗?”
“夫人什么神情?”碧蔓三人的注意力都在田太医身上,丝毫没留心方夫人的神情变化。
回忆着母亲刚刚奇异的神情,方海棠有些不确定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只觉得当那个田太医说我的病很重的时候,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好象有些高兴的样子。”
三个侍女面面相觑,打死她们也不敢信方夫人会高兴女儿生病,但她们更不能怀疑方海棠的直觉。她们这位小姐,天生六感敏锐,直觉准得吓死人。
紫藤年纪最大,一向是最有主意的,这次也是她率先打破沉默:“小姐先别想这么多,这些都是我们瞎猜的作不得准,我们不能先自己把自己吓怕了。既然暂时没事小姐就当没事一样过,等真有了事,我们再想对策,总不能叫小姐过得不舒心就是了。”
方海棠轻轻“嗯”了一声,静静倚着个软枕,垂下眸子闷闷不乐。“莫名其妙地病这一场真倒霉,外面天气这般好,天天困在屋里,真正闷煞人。”
碧蔓宽她心:“你若乖乖的,再过两日便又能象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你随便疯去我也不来管你。”喂她吃了药,便扶她躺下,盖了薄被。
金枝坐在一边喃喃自语:“话说小姐这病也得真是奇怪,明明我睡觉时都把窗关得严严的,起来一看却大开着。”
紫藤皱眉道:“你自己粗心大意还敢彻词?”
金枝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心底直道还好现在是八月,若是十二月,那江上夜风凛冽还不能要了小姐的命啊。
碧蔓心里微微一动,脑中似有一些什么划过。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临行前两晚,她偶然路过方清远的书房,夜深人静之际房里也没点灯,她以为房里没人,谁知竟传出人声,仔细一听竟是方清远和奶娘青娥两人。
只听方清远问道:“海棠是你亲自接生的,你便如他亲娘一般,你真能舍得下海棠?”
青娥道:“小姐长大了,我这奶娘还能跟她一辈子吗?何况这次去,小姐只怕是要入宫,我这身份也不方便在她身边出现。”
方清远一拍桌子,怒道:“青娥,别人不知道,你是最清楚的。你说你说,海棠她怎么可以入宫?”
青娥哈哈一笑,笑声在静夜中听来诡异非常:“入宫?哈哈,她都不怕公爷你怕什么!”
方清远声音微微颤抖:“我怎么能不怕,我怎么能不怕。一旦入宫,海棠就是个死路啊!”
青娥冷冷道:“死路?十七年前做那件事的时候难道没想到今天吗?”
“青娥,你我相识多年,你又何必这样伤我。”方清远的声音中有难以抑制的疲倦,“罢了,你真的不愿走,我也不能勉强你。青娥,你好好保重自己。我这一走,只怕是不能活着再见到你了。”
青娥默然半晌,黯然道:“你又何必这样灰心?事情也未必如你想象的那样糟。她总不至于眼睁睁地见你两父女落在水里火里也不救。”
方清远叹口气,道:“我这上半生只想保全了她,下半生只求保全了海棠。求仁得仁,我死了也没什么。”
青娥冷笑:“那夫人呢?小少爷呢?你可对得起他们?”
方清远怔忡,良久叹道:“下辈子还他们吧!”
青娥慢慢吐出口气:“真是冤孽啊!”
听到这里,碧蔓不敢再听,极小心地一步步倒退着走,不敢发出一丝丝声响。
只听到方清远突然叫:“青娥,难道你连她也不想见上一面?”
青娥冷冷道:“有什么好见的,再说她也未必想见我。”
“青娥,你别恨她。这些事都是我心甘情愿,你说得对,一切都是冤孽。”方清远静静道,声音中有种让碧蔓害怕的萧冷。
碧蔓走得已远,没听到青娥是怎么回答的,但她知道青娥这次宁愿离开她最宠爱的方海棠留在临安老宅也不愿随同方氏一家前来平阳,一定是跟那晚他俩口中的那个“她”有关系,虽然方清远和青娥之间说的话她听不懂,但她隐约地有些明白,这次方家进京也许并不象表面那样简单平静。
接下来几天,方夫人果然不再如前些日子一般三不五时地光临鸾鸣院,她大概对那位田太医的话深信不疑,认定了方海棠现在就算有贼心也没有那个力气来做些什么,是以只是每日遣人过来询问下方海棠的状况,再定时送些补品什么的,自己偶尔出现一次,也只是随便交待几句见无甚意外便又匆匆离开。
方海棠见她眉间紧锁,似有无限心事,秉承着做女儿应尽的义务顺口问了几句,也没指望母亲会回答什么。爹娘一向是把自己当作最脆弱的琉璃珠玉般珍藏着,从来不会告诉她任何需要烦恼的事情。
果然,方夫人温柔地为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拍拍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柔声道:“女儿,你只管放心养身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你爹的?”
方海棠不置可否,不过母亲既然不肯说,她就不再问,当下也就不再提起。
次日,并不见方夫人例行派人探询,倒是等到了世子方倾世,身后还跟着他的跟班白虎。好几天不见,觉着方倾世脸黑了点,更英气了些。
方海棠见到哥哥欢喜无限,拉着他坐在椅上,亲手给他倒了茶。
“哥哥,怎么最近都不来看我?”
方倾世宠溺地摸摸妹子的头:“哥哥去了京稷营做个侍卫,这几日都锁在营里回不来。”
在一堆糕点中埋头努力的白虎口齿不清地道:“世子爷刚回府还没有去探过少奶奶,就先来看小姐了。”
方海棠惊诧地抬起头,瞪大了宝石般的眼:“好端端怎么会去做侍卫?”
京稷营是天子禁军,归属天子直管。京稷营的兵士时常能面见天颜,军功最易得,赏赐最丰盛,是以大梁朝许多达官贵人都争相把子侄送去京稷营以求谋个进身之阶。可是方倾世不同,他是吴国公世子,将来是铁定要袭爵的,根本不需要和别人一样辛苦谋划前程。更何况,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侍卫,见到个稍有品阶的大人就要行礼,堂堂世子岂不委屈?
方倾世温言道:“堂堂男儿郎不好总在父母荫庇下混日子。”
方海棠自己是个吃不得苦的性子,但对哥哥要强的态度倒是很敬佩。不过有些担心父亲的意见,因而问道:“爹爹不反对吗?”
方倾世知道海棠的意思,方清远这些年在临安做逍遥国公,也为朝廷保举了不少有才之士,唯独不喜独子出头露面,每每多加阻挠。
“这次是皇上的意思,想放我个官做。爹爹推辞不掉,就说我年少轻狂不通世事,先让我去京稷营磨练一番,以后也懂得如何当官,皇上就准了,调我做个侍卫副领班。”
方海棠这才放心,侍卫副领班,大小是个官,也有五品,不算太委屈了哥哥。
白虎在一边自得的拍拍胸脯:“我也做了侍卫,还是跟着世子爷。”
方倾世朝他翻个白眼:“以后在营里要叫我方领班。”
白虎傻呵呵地应了:“这不是在府里嘛,到了营里我自然会改口。”
方海棠伸手挟了块蓑衣饼给白虎算是奖赏,笑着道:“这下连我们白虎也是有品阶的官了。”京稷营侍卫最低也有从七品的品阶,所以也算是官。
白虎眉开眼笑地接过吃了,嘴里还咕哝着:“小姐就会取笑我”,心里却早乐开了花。
兄妹两个说笑了一阵子,方倾世从怀中掏出个符来,“海棠,听说京郊明觉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你嫂嫂去拜佛时顺道也替你求了个,你把它带上。”
方海棠欢喜接过,捧在手里把玩,“谢谢哥哥。”碧蔓接手帮忙挂上了。
方倾世倾身轻轻刮了下海棠俏鼻,“兄妹之间还说谢字?”
方海棠慢慢揽住哥哥的腰,仰起一张素脸,轻声道:“哥,在营里不若在家,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有危险的时候要躲得远远的,别逞那血气之勇。”
方倾世失笑,逗趣道:“难道皇上有危险,我也要躲得远远的?”
方海棠毫不犹豫地答道:“皇上薨了会有另一个皇上,海棠的哥哥就只有一个。”
方倾世心里一荡,心底软软涩涩的。海棠这话听着天真,但话里的这番情谊纵是铁石心肠也要打动。抚着妹子乌黑顺滑的长发,这么美丽这么贴心,有这样一个妹妹夫复何求?
※※※
傍晚时分,方夫人过来看望女儿,同来的还有连雅凤。
方海棠见到母亲和嫂嫂过来,勉强撑起身子招呼。方夫人见状连忙让女儿躺下,不要动弹。和女儿闲话几句,又招了紫藤碧蔓来问了海棠的精神起居,便欲起身回屋。
连雅凤一瞬不瞬直钩钩盯着海棠胸口荡着的平安府,方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问道:“这是哪来的?”
海棠抬起那符给母亲看:“这是哥哥送的,是嫂嫂替我去明觉寺求来的平安府,听说最是灵验不过。”
方夫人随手接过看了看,转头望向媳妇,微笑赞道:“凤儿越来越懂事了!”
连雅凤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扇子般遮住了眼眸,低声柔柔地道:“这是媳妇该做的。”
方海棠笑靥如花:“海棠这儿谢过嫂嫂了。”指使紫藤去取了一柄画着敦煌飞天的湘妃竹团扇递给连雅凤,“这扇子嫂嫂可喜欢?”
连雅凤接过一看,不过廖廖几笔,画中飞天却似要破纸而出,舞姿妖娆,栩栩如生。再看了眼侧首题跋,吃了一惊,不由提高了声调:“这是郑岩冷的真迹,太贵重了。”连忙把扇子递回去。
郑岩冷是大梁朝著名的大才子,诗词文章皆是锦绣,尤以擅画人物闻名,达官贵人争相求购,就连皇室也收藏他的画作,一副真迹可换京城一栋豪宅,真可谓价值千金。方海棠手笔之大,就连方夫人也吃了一惊。
方海棠笑着不肯,只是道:“不过一玩物,哪值得嫂嫂诚心为我求符的一番心意。”郑岩冷的画再贵重,她方海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心底一点不在意。
连雅凤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碧蔓送方夫人和连雅凤出去,方海棠慢慢坐直了身体,幽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虽年幼天真,可还分得清善意恶意。伸手解下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符递给紫藤:“找个地方收起来,别让我再见到。”
紫藤叹了口气应了,金枝忍不住问:“怎么刚带上就不要了?”
碧蔓踱进来,似笑非笑的道:“大少奶奶心里哪会记挂着我们小姐,世子爷枉作好人了。”
金枝顿时明白过来,连连跺足:“小姐居然还送她郑岩冷的扇面,真是亏大了。”
※※※
连雅凤冷冷瞧着手中的团扇,握着扇柄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绽出了青筋。贴身侍女梅蕊站在她身后一声不敢吭。
“梅蕊,明儿一早你就回府见我大哥。”
“小姐要我对大少爷说什么?”
“你就告诉他,我答应了。”
梅蕊蓦地一惊,惊恐地望望主子,迅速低下头来,身子微微颤抖。
“你就装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还能装多久!”连雅凤恶狠狠地把扇子往地上一扔,一脚踩在飞天脸上,脚尖象碾豆子似地用力压过。
郑岩冷的真迹被人如敝履般弃在一隅,梅蕊心痛之极,心底暗叫可惜,这小小一幅扇面至少能值个五万两呢!
月色下,连雅凤美丽的脸庞布满了泪痕,一串串冰凉的水珠无声地滴落在破了相的飞天身上,迅速渲染成一团团墨渍。梅蕊斜眼看去,就像一朵朵了无生机的墨球花。
不知哪来的一阵阴风,八月盛夏之夜,梅蕊突然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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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我的书评区总是冷冷清清,以前就是《美女》一文热闹的时候也没什么评论,从来没有其它写手那样长评不断,短评爆棚的盛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RP?泪奔……
每周都会有些精华,谁愿意要的就发点有营养的话,我见了都会加上精,别浪费了哦。
方海棠望着碧蔓几个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热切,一日比一日闪亮,也一日比一日的哀怨。碧蔓有时会恍惚觉得,方海棠这双眼眸其实是对猫儿眼,娇滴滴眼巴巴地瞅着,等着人来把她抱着搂着宠着疼着。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心里盼着什么,却很有默契的只当不知。
隔两日,碧蔓例诊完毕,又打发走了方夫人派来探视的人,方海棠终于沉不住气,扯住了碧蔓的衣袖,一脸讨好的笑容。
“碧蔓好姐姐,我几时可以出去走走?”语音谄媚地能滴出蜜来,自己能不能出门谁说了都不算,只有这位贴身大夫最有发言权。
碧蔓似笑非笑地瞅了她半天,一言不发,看得方海棠心里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瞟眼望了一眼窗外飞过的几只夏鸟,眼中透出神往的光彩。
碧蔓心蓦得一软,没人比她更清楚方海棠的身体状况,先天不调心肺二脉大损,让她不能快步跑大步跳,普通人的生活对她都是奢侈,往往出去转一圈就要换来多日病榻的缠绵。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方海棠比任何人都要向往外面的世界。
伸手一指身后一间小屋,“去静室吧,朱雀等着你呢。”
方海棠喜出望外,那一瞬间绽放的绝丽光华惊心动魄。
碧蔓压下心头的酸胀,忍不住笑起来,温柔交待道:“路上要听玄武的话,要多歇息,要早些回来。”
方海棠喜不自禁,没口子地答应,乖得一塌糊涂。
碧蔓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不要又贪玩去招惹那些美人,长得美可不是他们的错。”
方海棠委屈地扁嘴:“那难道长得美是我的错吗?”
碧蔓不去理她,冷哼一声:“你不去招惹人家就没有什么对错,人家自会好端端地过他自己的日子。”心底却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方海棠招蜂引蝶的本事天下无双,就算存了心要躲,也会有人飞蛾扑火。也只能怪造化弄人,那些寄错相思的美男,偏生要不长眼地喜欢上一个惊鸿一现的千面魔女。
金枝突地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来,拿腔拿调地唱道:“一见海棠误终生,小姐你好狠的心哪~~~”
听得方海棠好气又好笑,这帮子丫环没大没小惯了,个个都是牙尖嘴利,弄得她总是被她们欺负。
※※※
半个时辰后,平阳京郊通往明觉寺的小道上缓缓驰来两骑。
当先一匹白马一望便知神骏非凡,通身上下白雪也似无一根杂毛,只眉间一小撮银灰,好似女子额间垂了个坠子般,说不出的娇俏可爱。身量虽还未长成,但也颇有威势,四蹄得得便如跳舞般轻快,却走得异常平稳。马上女子戴着顶白纱竹笠,面孔笼在纱中看不清长相。一袭宽腿大袖的雪白骑马装,行走间微风吹动,软绸的衣料漾起波纹般花样,更映得身形纤瘦,腰不盈握。远远望去,一人一马便如谪仙坠尘,美得不似人间所有。
其后一黑衣大汉骑着匹乌蹄马错后半步跟在女子身后,显然便是她的护卫随从。仔细看那大汉,剑眉星目,猿臂蜂腰,面目英挺俊伦,一身玄色紧身短靠下肌肉贲张突起,显见得是个有数的练家子。
这两人自然便是翘家的方海棠和她的侍卫玄武。本来按着玄武的意思,只在京中四处逛逛略看些风景也就好了,可方海棠却执意要往明觉寺来。因为前些日子哥哥将自己的平安符送给了她,她就一直存了心思想要回送一个给兄长。
这事若换了跟随的人是碧蔓紫藤等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就不成了,可偏偏跟着的人是玄武,方海棠对碧蔓她们无用武之地的娇嗲大法略一施出,玄武立刻溃不成军,乖乖听命。
两人特地避开了人潮汹涌的官道,改走附近一条小道,道路平坦,且比走官道路程少了约有一半。
此路原是前朝所修,前朝皇帝笃信佛教,常往明觉寺参佛,故而修了此路供御林军封山驻扎之用。改朝换代后,又下令修通了往离京的路,此路便成了官方专用,在皇帝去离京避暑之时方便两地传送奏折文书、调运物资之用,但平时却只是由禁军把守两边路口,不让寻常百姓通过,几乎无人行走。玄武身上带有太傅府的腰牌,自然不在被拦之列。
明觉寺依明觉山而建,风景优美,西山枫叶乃天下闻名的盛景,前朝著名诗人杜牧曾有诗云:“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沧海桑田,美景却历百年而不衰,为京城著名的踏青之所。现时季节虽不能看到名动天下的红叶美景,但山泉淙涧、野花漫地,入得眼来皆是景。山间气温爽宜,凉风习习,缓缓纵绺,乐不思归。
玄武赶前几步,与方海棠并绺,劝道:“小姐,再慢点走,免得方糖慌乱。”他其实想说的是小姐你骑术太差,骑快了会跌下来,顾着海棠面子,才临时换成这句。
方糖就是方海棠坐骑的名字,乃是大食国进贡的照夜玉狮马交配后所生的小马,马龄不过一岁。年纪虽幼,却非凡品,发力奔跑之时有如雷霆闪电,宫苑之中无一匹马能追上并驱。熙宁帝一时高兴赏了太傅方清远,方清远自然转手便送给了女儿。也是她俩有缘,一人一马一见如故,极为亲热。
方海棠不以为意,方糖和她心意相通,控纵自如,她虽然骑术不精,但也能行得极为平稳,要不然玄武也不会放心让她骑了方糖走。一时调皮心起,两腿轻轻一夹,方糖立时知道主人的心意,四蹄加速,如飞而去。
玄武愣了下,急得大喊:“小姐小心!”连连打马,欲待要追,方糖的速度却哪里是寻常好马可以岂及的,一会子工夫便去得没了影,只方海棠银铃似笑声遥遥传来:“玄武,我们明觉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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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打击到了,新出台的PK规则取消了高级VIP用户的投票权,规定只许包月帐号和手机投票。泪奔……
我的《美女》一书并没加女频的包月书库,读者中甚少有包月的,原本想着还有不少高V铁杆读者,可以保我先上得榜单,才能有机会吸引更多的读者看我的书。现在这一改完全打乱我上榜的计划,都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机会上榜了。昨晚听说这事后闷闷不乐,没心思写稿。上传得晚了,大家见谅。
不过P还是会P的,刚刚已经通过审核了,稿子也一样会写的,大家放心吧。
方糖撒开四蹄风驰电骋,道路两边的林木如飞般倒退,不沾一点杂色的雪白毛发一根根在风中直直竖起飘扬。
方海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兴奋得两眼闪闪发亮,全身心地感受着这种无拘无束的速度。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骑马,第一次享受完全意义上的自由自在,她觉得灵魂在飞舞,每一个毛孔都在歌唱。这时候的她脑中全然没有碧蔓凛冽的眼神,没有后果如何的顾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快些,再快些。
明觉寺已经不远,封闭的官家专用道路改成私人跑马场的话效果一流。
前方路边左右两侧各肃立着一个手握长枪的人,看到方海棠电驰而来,齐齐向前踏了一步,看样子是想拦下她。
方海棠下意识地双腿一夹,方糖一声长嘶,几乎是从那两人头顶凌空跃过,四蹄得得刹那间只留下一道扬起的沙尘。
一团白色飓风从路旁的那两个披着轻便钢子锁甲的年轻男子身边刮过,两人手中的长枪将将抬起,兀自僵在半空。愣了一会神,两人相顾骇然,同时大叫起来:“有人闯营!”
其中一个急忙抖手发出一枝信号箭,发出长长一声极其凄历的响声,带着浓浓白烟,这是通知后面岗哨的信号。
方糖的速度煞是惊人,不消一会已经连过了四五道哨卡,身后凄历的响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晓得有多少人纷纷攘攘地闹腾着喊“捉刺客”。
顺风送来的喧嚷把方海棠弄懵了,过度兴奋的神经渐渐开始冷静。仔细看迎面拦过来的人装束,个个全副武装,手握飞虎长枪,身披钢子锁甲,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似极京稷营的标准装备。
京稷营由天子自将,专职护卫天子,所以有京稷营出现的地方,必然有皇家中人,说不定就是当今天子出巡。
方海棠暗叫不妙,换了别人也许只怕不能和皇家沾亲带故,她却唯恐沾上半点关系,想到也许会被送进宫去陪那行将朽木的老头,心里一阵阵发凉。眼前这乱子虽说只要停下马来,凭着她太傅女儿的身份很容易就能解释清楚误会,看在她爹的份上也谈不上会有多重的惩罚,但她半点不敢有这念头,银牙一咬,不但不收住马势,反而连催几鞭,打定了主意,要仗着马快,溜个死无对证。
前方那群京稷营侍卫挺枪迅速包抄上来,领队的侍卫狂叫:“快拦住她,万一惊到荣王殿下,你我全是死罪。”
众侍卫齐声大哗,不要命一样扑上来,不过方糖速度实在太快,几个起落眼见得又将冲出包围。这些侍卫都是步兵,身上只配着长枪,并无弓箭,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海棠继续往前冲。
队中一个侍卫急中生智,自怀中摸出几枚火炮,迅速点燃了,用发射甩手箭的手法抖手发出,火炮挟着一溜风声直直窜向方糖。
原来那侍卫为人机灵见机甚快,眼见追不上方海棠,突然想起身上还有几个玩剩下的火炮。这火炮个头小巧,只是平日戏耍之物,就算炸在身上,也伤不了什么。但这军官颇有心计,他炸的不是人却是马。人若炸到不过是吓一大跳,但马若惊到那就大大不妙,看那女子骑术甚差,十有八九就会被惊马当场颠下。
不出他所料,火炮在方糖耳边炸开,虽不曾炸实了,但那声巨响着实惊了方糖,飘出的火星又无巧不巧地落在方糖的皮毛上。方糖悲嘶一声,狂跳起来,四蹄翻飞,形若疯颠。
方海棠大吃一惊,条件反射地俯下身子紧紧抱着马头。方糖脾性虽极温顺,但发起狂来便连她的命令也不听,这时想要控制方糖又哪里还能够。
“殿下有令,要捉活的,不要伤了那马。”显然是那荣王对这神骏的马起了觊觎之心。
前方已列好队形堵截的侍卫们听了这道命令,只好弃了弓箭不用,一下子兵荒马乱,阵形浮动。
方糖是极品良驹,这一发性奔跑速度惊人之极。不等京稷营的侍卫们重新整好队形围拢上来,硬生生从空隙中风卷残云般冲出。
大多侍卫还没来得及换上趁手的武器,便已被方糖刮起的飓风带倒,弓箭队三排一列,前排一倒之下压倒了更多的人,不少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跌得眼冒金星,啃了个满嘴泥,更有些倒霉鬼被同伴的枪尖刺到,光荣负伤,一时鬼哭狼嚎,慰为壮观。
“放箭,放箭!”
方海棠抱着马脖子根本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头看,只听到有人狂呼,然后便是更多人一起惊呼,好一阵鸡猫子鬼叫。风中传来的嘶喊声竟似有些耳熟,不过她已经被颠得七昏八素,没那个心神分辨。
“刺客伤了殿下!”
“快扶殿下起来!”
“殿下,殿下!”
……
后面的侍卫乱成一锅粥,顾不得再追什么刺客,一古脑儿拥到受伤倒地的荣王身边。开玩笑,荣王可是当今天子最最宠爱的皇子,若是荣王有个万一,就是捉到了刺客,他们这些奉命守卫的人也一样是满门抄斩。
方倾世和白虎并没有拥上去凑热闹,一直站在护卫荣王的侍卫最外围,眼前这一场闹剧由头至尾看得一清二楚。
站得远并非怕死,只是他永远不能忘了海棠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巴掌大的小脸哀恳道“有危险的时候要躲得远远的,别逞那血气之勇,海棠的哥哥只有一个”时他心底痉挛成一团的悸动,从那一刻起他已经明白——方倾世的命,是要留着保护他的亲人的。
当白马载着那白衣女子势不可挡地冲向荣王殿下的时候,白虎蓦地一声惊叫张口欲呼,方倾世猛地一把捂住他的嘴。
虽然隔得老远,那匹神气活现,眉间有一撮宛若坠饰的银毛的小白马他绝对不可能认错,至于那个低头伏在马身上的女子,他更是化成灰都能认得,这么肆无忌惮除了方海棠还能有谁?
眼见得方糖杀出人潮直如无人之境,顾不得荣王要抓活的命令,京稷营副统领张超气急败坏地大声命令侍卫们放箭。情急生智方倾世突然放声大叫:“刺客伤了殿下!”
白虎一怔,马上跟着大叫:“快看看殿下伤得怎样!”四周的侍卫们顿时哗然,阵形刹时乱了。更多的人开始喊,一边喊着一边拥向倒地的荣王,没人顾得上已经远去的刺客。
望着那一溜远去的烟尘,方倾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海棠,她怎会是一个人?玄武呢?朱雀呢?金枝呢?她怎么可以骑马?怎么可以骑得这么快?她不要命了?
……
无数的问题刹时间在心头流过,他不敢深想,只觉得无边的愤怒压得他喘不过气,快要让他爆炸。
顾不上旁人的眼光,方倾世一拉白虎,两人立即抢过两匹马,狂挥马鞭,跟着方糖留下的烟尘一路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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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上来看到有读者给我留言鼓励我,原本很郁闷的我突然觉得轻快不少。谢谢你们!
方糖疾跑了一阵后,道路虽平坦依旧,但路一侧却从密生的山林变成了全无遮拦刀削一般的峡谷,山腰上留下不少已经废弃的采石遗址。
方糖一点没有要休息的迹象,一股劲疯狂奔跑,方海棠只能由着它胡来,除了本能地抱紧马脖以外,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意识。遮面的斗笠不知何时被抛落,束发的金环早就不见,黑发散乱披散在身后,不堪身体重负的剧烈运动,让她一回热汗一回冷汗流个不停,软绸衣裳象浸透了水般紧紧贴在身上。
前方横亘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山石,现在并不是避暑季节,禁军也不曾来疏通道路。方糖毫不犹豫地跃起,轻松地跃过。
方海棠双手一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出,惯性带着她直直往山谷坠落。“啊~~~”脱口而出的惊呼在谷间回荡着。
我要死了!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贯穿方海棠尚存一丝清明的意识。真的很不甘心啊,她还有很多愿望,要遨游天下阅遍无穷美男捏碎无数玻璃心;要做女侠——天下第一那种,书写江湖上史永不磨灭的传奇巨作;要得到一个智慧武功胆识家世人品天下无双俊美无俦能够相爱相知相伴的男人;要让身边的人都得到——属于她们的幸福。
就这样了?真的要下辈子再来吗?那自己可一定要牢牢记得,下辈子许的愿要小一些,要很容易实现,才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
轻轻闭上眼睛,感觉到身子如飞坠落,有种撕扯的痛楚。
一声清越的嘨声传来,穿云裂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方海棠猛地睁大眼,只见半空中有道灰影凭空出现闪电般掠过,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虽然是方海棠坠谷在先,那灰影却后发而先至,迅速接近了方海棠。原来竟是一个灰衣人凌空骑着一匹灰扑扑的马向她这边扑来。
灰衣人闪电般伸手一捞,大喝道:“抱紧了!”
不等方海棠有所反应,左臂如铁般挟住了方海棠,双腿用力在马背上一蹬,斜斜扑向一侧的山壁。他不待力尽,右手反手拔出一柄青钢剑用力插进山缝。用力一按,人已跃起,左脚再在青钢剑上一踩,剑身一曲一张,灰衣人已借着这股力量游龙般跃起数丈高,双腿在山崖上疾速飞蹬,右手捞住一块突出山崖的大石,在空中荡了一个大回环,轻飘飘落在山路上。
山谷中传来重物坠地声,隐隐夹着马儿的悲声嘶鸣。
方海棠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福大命大,这位灰衣大侠见义勇为慷慨救助,牺牲自己的坐骑救了她。
心头一松,甜甜向那灰衣人笑了一笑:“又要麻烦你了!”眼前一黑,已经昏去人事不省。
灰衣人见状一惊,忙伸手探她鼻息,指间觉到一阵暖意这才放心下来伸手与方海棠一只手十指交握,运功一催,一道纯厚至极的真气缓缓渡向方海棠。
山风吹来,方海棠微微瑟缩了下,往他怀里拱了拱。
灰衣人一怔,怀中软玉生香,一股淡淡幽香直充鼻臆,不由心神一荡,这才为时已晚地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抱着人家姑娘。看见方海棠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的衣裳,他皱了皱眉,脱下身上的衣袍披在海棠身上。刚刚急于救人,他没留神姑娘长什么模样,只依稀知道人家长得不错,现在一看,何止是不错,那种极致的绚丽,世间言语根本无法尽述。他虽然修为精湛,心志坚毅,但在这种毫不设防的景况下面对方海棠这样霸道得没道理的美丽也不敢多看,连忙把眼转向一边,轻轻把方海棠挪开点,但交握的右手不敢松开,继续送出内劲。
内力持续催动,方海棠悠悠醒转。昏迷中她一直感觉到有一股暖暖的气息在得四肢百骸缓缓流动,懒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身上骨头原本嚣叫着要散架的,现在也渐渐安静下来。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很厉害,非常之牛叉,也许就是传说中江湖上那些最顶儿尖儿的的大侠。
“你没什么大碍了,休息一下就好。”灰衣人收了功站起身来,站得稍远些。身姿清遒,只是随便立在那就让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方海棠轻眨下眼,小扇般的长睫微微抖了几下,灰衣人远远见了也不由心中叹息,这样的女人生来便是引人犯罪的。听她清呖呖地问道:“请问大侠尊姓大名?”
“周彦仙。”他倒也不假道学,搞什么救人不留名那一套鬼把戏。
方海棠神往:“你的声音真好听。”他的声音极有磁性,如编钟轻击,低沉中夹着一些鼻音,说不出的好听,听久了心里竟有些痒酥酥的。
“谢谢!”周彦仙不假思索地接道。“什么——?”原来他以为她是在听了名字后夸奖他的名字起得不错,谁知竟是夸奖他的声音。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这样从容不迫地夸奖一个男人,天经地义理直气壮,不由微微一笑。
转开话题,告诉她:“你的马跑了,我顾着救你,实在来不及劫回你的马。”他有些可惜,这马如此神骏,实在不可多得。
方海棠一点不急,笑意漾开,便连两个浅得几乎不见的酒涡也露了出来。“他跑累了自己会找回家的路。”
方糖是捉不住的,就凭它今天带着她闯营的经历来看,谁要是想活捉它,几乎可以说机率为零。事实上,没人能舍得杀这匹神骏非凡的马。
“多谢你救我。方海棠无以回报,只能——”
方海棠故意一顿,有趣地看到周彦仙的脸色微微有些变绿,这个人颇有意思呢,他难道还以为自己真的会以身相许吗?“只能一拜以谢恩公。”
周彦仙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松了口气心里也隐隐有些失望。
方海棠偷眼看他的眼色,忽然很想再戏弄他一下,于是很委屈的说道:“恩公神情不豫,是否嫌小女子拜谢之意不诚?”
虽然身为生理心理都极正常的男性,或许是很希望有这般天仙绝色的女子投怀送抱以身相许的,但身为江湖上最著名的侠客施恩岂能图报?
于是,周彦仙板着脸,淡淡道:“你若真的要谢我,不妨帮我留意下身边是否有建炎二十三年十月初七生辰的人。”
“建炎二十三年?”方海棠笑起来,“我就是啊!”
“你说什么?”周彦仙一把握住方海棠的手腕,英气逼人的脸上竟然写满了急迫。
“我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建炎二十三年十月初七生辰的人。”方海棠心底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任凭他把自己的手腕捏得快碎裂一声不吭。
“你是在山东济南府附近出生的?”周彦仙急急补充问道。
“那倒不是,我是临安人,一直是在临安长大。”
周彦仙双眼一黯,收回手:“那不对,我要找的那个人是在山东济南府附近出生。”
“是吗?我可以帮你留意,一有消息我就立即派人通知你。”方海棠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他道。“若有了消息,我该如何通知你?”
“最近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京城云水客栈。”周彦仙想了想,自己在平阳尚有不少事未了,应该还会待上一段时间。
方海棠从怀中掏出一块手掌大小,五彩丝绦系着的铜牌递过去,“这是我的信物,若有必要,你可以持这牌子在任何时候到转运使府见我。”
周彦仙本待不接,回心一想方海棠是官家小姐,也许对这件事真有些帮助也说不定,伸手接过放入怀里。一错眼间却见得方海棠脸上似笑非笑,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接了这块牌子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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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休息了一会,周彦仙见方海棠精神稍复,便提出要送她回家。
这里距离平阳城已颇有距离,方糖那一段疯跑,足足跑出了七八十里地。而周彦仙的马也在救方海棠时被用来垫脚,现在两人都无坐骑代步,只能安步当车。
方海棠暗地扁嘴,让她走八十里地不如杀了她还爽快些,眼珠一转,笑盈盈地道:“彦仙,我身子还有些软,走不动。”也不知几时,已经和人家这么熟了,熟得可以直呼名字。
周彦仙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方海棠,被她那声彦仙叫得一阵冷。
方海棠微微顿足,怅怅道:“要是我也和你一样有一身武艺就好了。”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飞檐走壁的样子,周彦仙认命地叹口气,道:“我背你!”
正要伏下身去,耳朵一跳,听到远远传来两骑疾速奔驰的蹄声。
“有人来了!”
“什么?”方海棠脸上表情极其古怪,抓着周彦仙的手急急道:“你快带我离开,有人在追我!”这时候追上来的人定然和那个荣王扯不脱关系,若是照上面可就有无穷麻烦,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周彦仙也不多问干脆一把抱起方海棠,身形一闪,已经远离了山道,钻入林中。脚尖点处,身子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飘出了数十丈。身姿潇洒飘逸,落地点尘不起。
方海棠睁大眼兴奋地叫:“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吧,太神奇了!”刚刚在峡谷中救她那一幕因为太紧张刺激没有多留意,但现在周彦仙露的这一手更让她坚定了要当江湖史上第一侠女的心愿。
周彦仙胡乱应了几声,情知只要一搭上话,这一路就休想再有片刻安宁,任海棠如何逗弄也闭紧了嘴做闷葫芦。一路奔行,他只觉得怀里的女子幽香扑鼻,身子温温软软,心头忍不住地有些心猿意马。
方海棠闲极无聊盯着他脸看得津津有味,周彦仙权当不知,只听她评价道:“你的鼻子高挺,嘴唇坚毅,眼睛明亮有神,长眉入鬓,脸部轮廓极深,男人味十足。猛一看虽然不算非常出色,可竟然没道理地越看越觉得好看。”
点点头,郑重宣布道:“彦仙,我发现你竟然是个极品美男子。”
周彦仙一个趔趄,差点把怀里的方海棠失手扔出,吓得方海棠哇哇大叫。
她还不死心地补充:“再加上你那把勾魂夺魄的嗓子,足可以迷死天下女人。彦仙,你真的是极品中的极品。”
周彦仙无语,冷汗一滴滴流下,自己救的到底是什么女人?
“有没有兴趣到我这来?我嗜爱收集各型美男。”方海棠扬起无暇的脸庞,以一种纯真得让人完全没有邪念的声音发出邀请。
“闭嘴!”周彦仙忍无可忍,他终于认清,这个名叫方海棠的女子——绝对是个祸水,惹不起的祸水。
※※※
一大群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拥挤着上去扶起荣王,领头的京稷营副统领张超一头的汗,这件事闹得荒唐,不晓得打哪冒出来的女刺客在整整一营京稷营侍卫的围追堵截之下不但成功脱身,还撞伤了荣王殿下。若是报了上去,不但自己一身富贵尽成泡影,恐怕这些跟着自己的兄弟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思及至此,忙抢在前面,推金山倒玉柱,口里连称“死罪”,身后的侍卫们也垂头丧气的跟着张超一起跪下。这一次京稷营兄弟自己折损了十几个,可以说从里子到面子统统都没了,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无精打采。
荣王李蕴却笑着倾身上前,亲手扶起了张超,“此事须怪不得张统领。京稷营众侍卫奋勇护卫本王,无罪有功,本王理当奖赏才是。”他一身衣裳虽沾了不少灰土,但面目温雅如玉,身材清瘦颀长,气度华贵雍容,半点不损他的丰神俊朗。
张超闻言心中一定,听荣王的意思竟是不想追究。虽说此事究其主因实怪荣王自己阵前改令,但他可不敢真这么想,口中逊谢一番。他这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已是大幸。
李蕴转头对身边跟着的王府总管太监凌明远吩咐道:“京稷营人人奋勇,护驾有功,每人赏银十两,受伤的另赏十两。”
得了荣王的赏,原本低落的士气刹时高涨,众侍卫因见风波过后不但不曾获罪反倒天降财富,对荣王感激涕零,连称荣王不愧是朝野皆知的“贤王”不提。
出了这事,所有的人都没心思再休息,立即启程返京。
荣王府侍卫统领陈千骑马走在荣王身边,轻声道:“王爷,今儿这事很是古怪啊!”
“怎么?”
陈千摇摇头道:“那匹白马的左股之上烙有皇室徽记,分明就是大内御马。”
李蕴瞅了一眼陈千:“你看出来了?”
陈千“嗯”了一声。
凌明远闻言气道:“那帮京稷营侍卫都是瞎眼的,闹这么大动静居然没人瞧出来。”轻吁一口气凑上前又道:“有线索那就容易找了,这样的好马太仆寺肯定有记载,只消派人一问,就知道是谁派来惹事的。”
“不用查了,我认得那匹马。”李蕴笑得温雅,眼中锐光一闪即逝。
“怎么,王爷认出刺客是谁了?”陈千有些诧异。
“那匹马是大食国进贡的照夜玉狮子,我曾经见过一次,今年春上父皇刚赐了给新任的度支转运使方清远。”
度支本是户部属下三司之一,掌管天下财赋的统计与支调。但今年年初,熙宁帝下旨专门另设了度支署衙门,总揽全国漕盐事务,负责财政调拨,可以说这个机构掌握了大梁朝大半财政进出的渠道。他刚才就是认出了那匹马,知道马上女子和转运使府脱不开关系,这才下令要活捉。若非如此,那马便再是神骏,也绝不可能在万箭齐发之际逃得性命。
凌明远诧异地叫,声音中带着宦官特有的尖锐:“是他?方清远一向与我们井水不范河水,探子的消息中也没发现他和那几位走得近,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他摸摸下巴有些糊涂。
李蕴微微一笑,淡淡道:“只怕也未必就一定是来惹事的。”这个女子似乎并无恶意,若非自己一时好奇,那马也不会撞上自己。
“如今形势微妙,只怕有些人会不甘寂寞,王爷还须小心提防才是。”
李蕴点点头:“吩咐下去,今天的事不得外传,待我进宫禀明母妃后再做计较。”
陈千突然想起一件事:“王爷,方家大公子方倾世现在就在京稷营当差,目前人正在此地。”
李蕴“哦”了一声,起了兴趣:“这到真是巧了,传他来见我。”
陈千答应一声纵马奔出,一会回来禀道:“回王爷,方清远目前不在队中,有侍卫见到他和一个叫白虎的侍卫追那女刺客去了。”
李蕴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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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海棠回到方府,如同以往一样从后门偷偷溜进去。一只脚刚跨入,便听到金枝带着哭腔的颤音:“我的好小姐,你总算平安回来了!”海棠见状,正要上前来个劫后拥抱,金枝却一把抓着海棠双手四处察验,直到确信小姐确实没伤着,才扑上来抱住,哭得唏哩哗啦。
方海棠一愣神,随即便想明白了,定然是被自己甩脱的玄武察觉不对,先回来通知了金枝她们。鬼头鬼脑地四处看,没看见玄武和碧蔓他们,便问道:“玄武呢?”
金枝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道:“玄武发现你冲撞了荣王殿下的銮驾,想进去救你,不过那时路全被京稷营封了,他没法子只好先回来报讯。”
方海棠心虚地吐吐舌:“那连母亲也知道了?”
金枝拿眼横她:“到这地步了还能瞒得住吗?”
“那爹说了什么?母亲有没有骂我?”
“公爷和夫人关在书房里商量了好一会,然后就让大家回去,夫人也回了自己房里。不见他们有什么动静,玄武就自己带了一些家丁出去寻你。”
“玄武怎么那么冲动?”方海棠很不满意,小鼻子往上轻轻耸一耸。
“小姐,你骑术那么差劲,把方糖骑那么快不怕摔下来?你不怕我们可都怕得要死。”金枝瞪大了菊花般的眼睛,被自家小姐的脱线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好了好了,你去告诉碧蔓他们就说我好好的回来了,我到爹爹面前晃晃,省得他担心。”
金枝望望门外,后知后觉地叫起来:“小姐,方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它还没回来?”方海棠愣了下,心里暗暗嘀咕难道方糖还没发完疯?这也太持久了些。嘴上却道:“我放它自己玩,一会就会回来的。”
随便敷衍几句摆脱金枝,她怕再被她问下去就瞒不住坠崖的事。虽然这事迟早要说,但现在可不是时候,而且-----说谎话很有学问的,每说多一次前后脱榫的机率就越大,干脆到时候把所有人集中起来一次说清问完,大家省心省力省时。
“我真是天才啊!嘿嘿。”海棠独个儿笑得象个偷油的小老鼠。
“爹,我回来了。”还没进书房,方海棠已经迫不及待地大叫。
“海棠!”方清远猛地站起,欢喜地身子都颤颤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海棠清清地看见父亲眼角有一点闪亮的东西,她心揪了下,埋头蹭进父亲怀里,撒着娇:“爹,我可想你了。”这话倒也不算骗人,一路惊魂之际,方海棠脑中记挂得最多的就是方清远了。
方清远反手轻轻抚她长发,触手滑腻生香,好象当年她母亲的发丝。听了女儿的贴心话心怀大慰于是轻言安慰:“爹只要我的心肝宝贝平安就好,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一个人乱跑了。”
方海棠听父亲的言下之意,似乎更在意的是她甩下玄武一个人乱跑,至于是不是得罪了荣王反倒是末节,心下一喜,心想看样子爹爹并不惧那荣王,以后自己的顾忌便少许多。
“方海棠!”一声霹雳炸响,虽然隔得还远,但声音中的滔天怒火已经足够可以烧着这间隔了三重院子的书房。方海棠忍不住捂住耳朵,对父亲恶人先告状道:“哥哥去了京稷营才几天,就变得比那些武夫还要蛮横了。“
话音刚落,方倾世已经风卷残云地一脚踢开书房门,也顾不得父亲在前,一把揪住海棠重重摇晃,被太阳晒得黑了些的英俊脸庞史无前例地写满了狰狞。
“是谁准许你骑马?是谁准许你骑飞马?是谁准许你一个人乱闯?”这辈子他从没骂过这个妹妹一句重话,可今天他实在忍不住,明觉山那一幕让他一想起就会做噩梦,一脑门邪火喷薄而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知不知道我们都会担心?你还居然有胆去跟荣王殿下叫板!”
方海棠被摇得头晕晕,好容易挣脱开来,底气不太足地道:“荣王殿下又怎会知道我是谁呢?方糖跑的那么快,我蒙着脸他也没看到啊!”
“方海棠,你有没有脑子啊?”方倾世气得跳脚,“方糖可是御马,宫马监随便查查就能查到。更何况你和玄武是用转运使府的腰牌通过关口的,这么大破绽你以为能瞒得住谁?荣王是傻子吗?”
“啊?”方海棠傻眼,居然有那么多破绽?那她还跑个什么劲呢?还差一点点送了小命。她一阵羞愧,难道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么聪明?
“爹,荣王殿下肯定已经知道这事和我们方家有关,也许已经猜到今天撞他的女子就是海棠,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动身去王府解释下,免得荣王殿下误会?”方倾世发泄了怒火,着手准备收拾妹妹扯来的烂摊子,骂得再凶,最疼的终究还是她。
不料方清远却道:“世儿,这事你不要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倾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你说什么?”
方清远稳坐太师椅,语气有些不耐:“你慌什么?荣王殿下既然知道此事与我方家有关,他就绝不会轻举妄动,特地跑去解释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对啊对啊,凭爹爹现在的地位,朝廷上谁能不礼让三分?就算是荣王也不能例外。”刚刚对自己的智力有些些怀疑,方海棠不安好心地推波助澜,打定算盘要让方清远出头把这事抹平。
“你懂什么!”方倾世白了妹妹一眼。
“海棠休要胡说。”方清远也异口同声地呵斥。
方海棠躲到方清远身后,拿他宽袖遮了脸,一会探出半个头来向方倾世做个鬼脸,做哥哥的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你俩都给我牢牢记住了,绝不许和皇家的人厮混。我们方家的人自过自己的日子,不可卷入皇室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话方海棠深以为然,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会被选入宫,父亲现在态度明朗地反对,那这事不成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是以她答得极是爽快干脆。
方倾世却有些犹豫,现在正是皇储之争刚刚开始走向白热化的时候,若是他能投得明主,将来就是辅弼之臣,迟疑半天方才在方清远严峻的眼神下轻轻应了。
方海棠的坠崖惊魂记最终也没能瞒过身边一干精明过头的侍从,不消问得几句,方海棠就干脆利落得交待清楚。看到众人眼中射出的飞刀毒芒,海棠连忙替方糖求情:“那可是皇上御赐的,绝不能碰的,你们可别乱来。”
碧蔓冷冷道:“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不会为难它。”
方海棠打了一个寒噤,心想方糖我们永别了,一时难过差点就这么脱口而出。
次日,方糖依旧不曾回来,这下连方海棠也急了,难道以方糖的神骏也会被人捉了?这话遭到一众侍从的集体鄙夷,玄武和朱雀就给她讲江湖史上那些大侠是如何以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功夫以及无人可及的毅力驯得神驹的,例如蒙古名驹小红马,上京马王黑水仙,还有女皇驯马流的就用马鞭,铁锤加匕首轮流伺候……一桩桩细说下来,直说得方海棠面如土色,悔不当初。
再一日,总管方令官突然急火火地跑来,言道荣王殿下亲自牵了方糖过府,现下人已经在中厅了。方海棠的脸又黑了三分,这下完蛋,苦主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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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长长的铺垫快结束了,写到这儿,连我这个作者也松了口气。从下一章起,本文终于要进入真正的故事情节当中,高潮即将来临。各位追文的读者千万不可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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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府大开中门,方清远带着儿子方倾世匆匆出迎。
大门外,荣王李蕴带着一丛从人长身玉立,含笑拱手。他一身湖蓝锦衫,头戴白玉束冠,手执一柄水墨折扇,腰间垂着一块翡翠璠龙坠子。行动应对间气度从容,风采翩然。
方清远匆忙跪下,口中连称:“不知荣王驾到,下官出迎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蕴笑着上前扶起,“方大人客气,小王此次冒昧来访,实在是想物归原主而已。”身后侍卫统领陈千牵着一匹玉雪可爱的小白马缓缓走出。全身雪白,只额间有一小撮银灰长毛,恍似女子额间的花佃,说不出的娇俏可爱。不用看第二眼,方家父子都认出那匹马正是方糖。
方清远凝神望着李蕴,眸色一沉,肃手请道:“多谢王爷美意,里边请。”
入得门来,方令官很自然地伸手去接方糖的缰绳,陈千却把手一缩,让方令官接了个空。陈千牵着马跟在李蕴身后径往大厅走,方令官愣在当地,从没见过有人把马往人家大厅里牵的,何况这还是我方家的马。这荣王不说是专程来送还方糖的吗?
这座转运使府第是皇帝御赐的,原是前朝的某位王爷的王府,大厅很宽敞,极有气派。但眼下因为一匹马的奇怪存在,这空间顿时显得挤逼起来。大厅中方府来往侍候的仆人一边做着自己份内的工作,一边眼球却俱被方糖吸引,一个个都好似得了一回歪脖子症。
空气中传来“扑哧”一声笑声,声音极细极小,迅速消失无影踪,很多人都听到了,却都有志一同地当作没听到,倒是站在李蕴身后的王府总管凌明远似有怀疑地四处张了张。方糖低着脖子,东嗅西嗅,突然打了个响鼻。
迎上方清远探询的目光,李蕴竟史无前例的有些紧张起来,他遮掩地捧起茶盏,轻轻泯了一口,赞道:“好茶!”
茶自然是好的,极品的西湖明前龙井,只在每年清明前采茶树上第一拨长的芽头炒制而成,产量极少,专门进贡皇室。不过既然是皇家享用之物,身为熙宁帝最宠爱的皇子其实也不会怎么稀罕。
方清远自然懂得李蕴不过是在找个说明来意的时机,当下清清嗓子,小心问道:“荣王殿下把我府中之马牵上大厅,下官愚鲁,不敢妄揣。还请殿下明示。”
李蕴放下茶盏,微一侧首示意,陈千便牵着方糖走到中间。“小王日前返京途中,险些被一蒙面女子所伤,女子当时所骑之马便是此马。”
方清远一个机灵,连忙站起跪下:“殿下只怕误会了,纵是借给下官一百个胆,也决不敢起这谋逆之心。”
凌明远过去扶起方清远,尖着嗓子道:“方大人不必担心,殿下并没有说那女子是方府派出的刺客。”
李蕴也道:“方大人请坐,小王今日只是来还马,并非登门兴师问罪。”
方清远心下稍宁,拱拱手归座。厅内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李蕴一指方糖,笑道:“说起来,我和此马也颇有渊源。”
方府诸人俱是一怔,稍有点脑子的都已经猜到荣王此来绝不简单,隐隐的便有了期待,人的本性果然都素八卦的,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是美人就会例外。
方倾世忍不住问:“殿下莫非识得此马?”
李蕴朗声大笑:“不错。不但是识得的,而且此马正是由我亲眼看着出生的。”
这下连方清远都奇了,忙问端的。
“去年大食国进贡了一对照夜玉狮子,小王不才蒙父皇宠爱,赐了我一匹,宫里留了一匹母马。谁知不久之后,宫中那母马竟传出有孕,想来是万里迢迢一路同行,两匹宝马有了感情。”
方倾世恍然大悟:“那母马所生的定然就是方糖了。”
李蕴含笑点头:“正是。”转首望向方清远:“方大人可知,圣上为何会突然赐你一匹小马?”
方清远茫然摇头:“下官也百思不得其解。下官虽是文官,也是堂堂男儿,皇上便是要赐我座骑也该赐成年之马才是。”
李蕴目中神采闪烁,但笑不语,端起茶碗拿碗盖来回拨拉。
方清远心中一动,突地想起一事,忙出言试探:“莫非皇上本意是要将方糖赐给海棠?”
李蕴目中含笑,微微点头:“此马虽幼,但已是神骏非凡,他日必是一匹千里良驹。难得是脾性温顺,长相可爱。父皇本想赐予我母妃,母妃却道自己身在深宫少有机会出行,得了这马也是明珠暗投,求父皇另赐他人。父皇便问母妃愿将此马转赠何人?母妃想了想言道听闻方府千金貌美如花,世间难有人比拟,当可配得此马。父皇亦深以为然,下令赐马。不过为免显得对其他朝廷官员的千金厚此薄彼,便借口大人新官上任的贺礼,想来方大人得了此马也只是转送爱女而已。”
方府诸人这才明白这赐马背后竟有这些文章,方糖虽是熙宁帝所赐,实则却是沈淑妃赠送。
方倾世心下暗道,荣王特地过来说明,看来是有意向我方家示好。沈淑妃宠冠六宫,荣王殿下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刚过十三岁便封了王,开皇子未成年便封王之先河。皇上春秋正盛,现在的太子能否顺利登基实是未知之数,这荣王便大有机会。只可惜爹爹不愿介入储位之争,要不然这倒是个好机会。目光望向父亲,心中不免有些埋怨,却见方清远似有些神思不属,不由暗暗奇怪。
方倾世见父亲并无表示,只好替他道:“淑妃娘娘厚赐,方府上下铭感五内,倾世这儿先替妹妹谢过娘娘,改日若有机缘进宫,再让妹妹亲自拜谢娘娘。”
李蕴摆摆手,陈千便将缰绳递给方府仆人,那仆人欲要牵着方糖下去,方糖突然连连刨蹄,口里呼哧,显得极不情愿。
李蕴轻咳一声,心跳突得加快,勉强抑住快要跳出来的心情,朝凌思远略一示意,凌思远便尖声问道:“府上海棠小姐是哪一位?不知可否请出一见?”
方氏父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神来一笔弄得不知所措,父子二人面面相觑。方清远满心不愿,有意推脱,只道:“海棠因不见方糖归来,连日忧心……”
正说到这,方糖低低嘶鸣一声,用力往前冲出,那仆人措手不及,被它带得摔了个跟头。众人目瞪口呆之中,方糖直奔屏风后,便听数声惊喜娇喝,莺莺呖呖,婉转清脆,说不出的好听熨贴。
方清远脑中一昏心脏刹时漏跳一拍,双拳紧紧握住了黄花梨质地的扶椅,一瞬间脑中百转千回的已经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终于轻叹一声,沉声喝道:“海棠,出来见过荣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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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蕴心剧烈跳了几下,只听得人说,一见海棠误终身,现在便要见了,不知究竟是怎样绝丽的女子才能让人传唱一见误终身?他在这绕来绕去,诸般借口,也不过少年心性,想见证下这传言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正胡思乱想,便听得屏风后面一阵衣裙窸窣之声,然后又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李蕴只觉得便是青丝白发了,才见得屏风后转出三个俏丽女子。他笑吟吟地望着,手中折扇轻挥,只道传言果然不靠谱,这几个女子确是人间绝色,但也不至于能让他荣王失了魂、误了终身。
但见三个女子慢慢折起屏风,李蕴身子突得晃了一晃,笑意便凝结在唇角,不由得“啊”的一声站起身来。
屏风后缓缓步出一个明眸少女,一身鹅黄衫儿,一手挽着一头长发,袅袅婷婷地立着,未语三分笑。李蕴一见,登时呆了,竟忘了上前见礼。方糖却欢声嘶鸣,在少女身边挨挨擦擦,无限欢喜。
少女轻声安抚方糖几句,碎步上来拜倒:“方海棠拜见荣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蕴只觉得一阵琉璃脆鸣,心脏忽地又开始跳,他有些狼狈地道:“方小姐免礼!”到这时方缓过神来。暗自惊异自己的失神,李蕴更惊叹这少女的绝俗之处,方海棠身上似乎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纵然身处千万人中,千万人的眼中也只得她一个。
“怪道人言传得厉害,果然不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方海棠扑闪着宝石双眼大胆盯着李蕴看。一听方令官说荣王来了,她便知道坏了,人家苦主找上门来寻她算帐了。三个侍女和她一般心思,当下便连头发都来不及梳了,四人悄悄躲在厅侧屏风后偷听。从屏风缝隙中只能看到坐在下首相陪的方氏父子,看不到荣王的长相,只觉得他声音温柔如春风,隐隐竟有些熟悉之感。现在出来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看,她就大大方方地看个够。
“这个荣王,长的不错嘛!”方海棠自认“阅人无数”,可荣王李蕴仍旧让她“惊艳”了一下。承自皇家的良好血统,他的相貌近乎完美,又天然一种贵胄荣华的气质,温和中透出雅致,让人顿时想起“洵洵君子温良如玉”这句来。
不知是磁场问题还是太过惊艳,方海棠看李蕴极顺眼,他身上那股气质让她感觉到温馨和舒服,就象是失散了很久的亲人般。在荣王温柔的眼光注视下,她几乎有一种被宠爱的错觉。
见方海棠紧紧盯着荣王看,方倾世头疼万分,知道海棠嗜爱收集各类美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可这是荣王啊,又哪里是小小方家能收得的?正要让父亲提醒海棠,却见父亲竟也与海棠一般,愣愣盯着李蕴,隔着桌子他甚至能感觉到方清远的身子微微颤着。
但方清远的眉间,却锁着无限的惆怅与不舍,带着凄切的味道……
李蕴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走出方府的,他只觉得象做了场梦。
刚跨出中厅,迎面便遇到一个中年美妇,脸若银盘极有威势。方清远正准备送客人出府,见到夫人不由皱眉喝道:“你怎么出来了?”
方夫人并不答话,两眼紧紧盯着李蕴,眼中光芒热切地让李蕴莫名地有些紧张,便似随时会扑上来般。李蕴虽有些心惊,但对这妇人的无礼之举倒也没什么恶感,向她温如春风地笑笑抚慰,转头问方清远:“这位便是方夫人吧?”
方清远无奈地道:“正是贱内,失礼之处请殿下恕罪。”狠狠瞪了夫人一眼,眼光犀利幽冷,似在警告。
方夫人这才醒过神来,盈盈拜倒,李蕴连忙虚手一扶,连称:“不敢不敢。”
方清远趁势往前一引:“殿下这边请。”便引着李蕴一行出府而去。
方夫人目注几人离去,怔怔立在当场,仰起脸,便有两道湿热的水痕顺着脂粉滑下,良久有一两滴重重坠在脚边,渗入泥土,一瞬间便无影无踪。海棠止步回首望向母亲,只觉得这初秋薄阳中母亲的身子好似淡得只余一抹影子,她手脚刹时一片冰凉,母亲,是在流泪吗?
※※※
出得方府,凌明远问李蕴:“殿下回府吗?”
李蕴摇首,微一沉吟,“去宫里!”凌明远有些惊讶,却没多问,挥挥手,轿子便往皇宫中抬去。
进了宫沿着天极门直走入内宫,再穿过数道宫门便是沈淑妃住的朝华宫。
朝华宫地处坤宁宫正西方,位置却极是偏远。淑妃多年来盛宠不衰,六宫粉黛无颜色,这朝华宫直比皇后的坤宁宫还要热闹,众位妃子可以忘了给皇后请安,却不会忘了要来朝华宫坐坐。只是来这朝华宫也颇为辛苦费事,让众人都叫苦不迭。
李蕴想起父皇曾有意让淑妃搬到离乾清宫不远的岚秀宫居住,但淑妃坚持不允,只说自己喜欢清静,岚秀宫离御花园太近,不合自己心意,熙宁帝也就罢了。他小时也曾问母亲为何不搬得离父皇近些好让父皇来得更多些。他记得沈淑妃答道:“男人若是喜欢了,便多走几步也觉得满心欢喜。象你父皇这样性情的男人,离得越近便越容易起了厌倦之心,不如离得远远的,不冷不热的吊着,倒让他放不下舍不得,巴巴的要赶来。至于那些上门来巴结的人,更不用管她们的感受,只要记得一天母妃是受宠的,便是踏刀山他们也会来,哪天母妃失了宠,便是抬着八抬大轿求她们来,也没人会来。”
事情果然便如淑妃如料,沈淑妃在朝华宫一住十五年,众妃们便不辞辛苦了十五年,皇帝也毫无怨言地走了十五年。
想到这,李蕴好看的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温润的眼眸刹时变得锐利起来。
轿子猛地停住了,李蕴喝道:“怎么回事?”
凌明远上前打起轿帘,低声道:“殿下,是太子殿下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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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他怎么会在这出现?抬眼望去,果然见到太子坐辇往这儿过来。
李蕴步出轿子,优雅地行了礼。李鸷笑吟吟地扶起,道:“七弟是来看淑妃娘娘的吧?今儿进宫晚了呢。”
因见便问道:“臣弟想起已经两天不曾向母妃请安,怕母妃责怪,便赶来了。皇兄这是要往哪?”看李鸷一身明黄色太子朝服,看着象是从乾清宫那边刚出来,只是——嘿嘿。
太子清秀的脸颊略一抖动,面上一副宽厚仁爱的表情,果然道:“本宫刚从乾清宫出来,一时兴起四处走走,谁曾想竟和七弟巧遇了。”
李蕴看看周围,这里是长宁宫左近,离朝华宫已不远,太子东宫远在大明门,乾清宫离这儿隔了两道宫门,太子李鸷非要说是偶遇,他也只好相信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听说七弟刚去了方大人府上?”太子状似不经意地问。
李蕴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道原来你是为着这个来堵我的,你消息倒是灵通,不知在在我府外安插了多少暗探,心底冷哼,更加谨慎起来。“正是,臣弟无意中扣下了方大人的爱马,今天是特地上门赔礼还马的。”
太子“哦”了一声,眉毛一扬,笑问:“可曾见到了方小姐?”
李蕴心猛地一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定了定神,他才道:“方小姐身体欠安,只见了一面并不曾深聊。”
太子又问道:“不知是否和传言中那般貌美无双?”
李蕴心底升腾起一把火,听到李鸷满口都是海棠,便起了别扭,一百个不愿意答他,只是总算知道轻重,方才勉强道:“臣弟不敢细看,应该是生得不错的。”
太子狭长双眼深深锁着他,拍拍他肩,意味深长地道:“本宫寿筵在即,方府千金也是座上嘉宾之一,到时七弟不妨仔细瞧瞧。”
李蕴脑中轰地一声响,原来是为了这个。在太子寿筵上安排一些门当户对的名门淑媛出席,以供太子选择其一册立为太子妃,宫里素有此项传统。李蕴原也知道这个规矩,只不曾往这件事上想过,更不曾料到甫进京不久的方家也在待选之列。
十月初六,太子生辰。他一咬牙,强笑道:“臣弟到时定当为皇兄准备一份贺礼。”清雅俊秀的脸上一片漠然,无悲无喜,太子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又闲话几句,李蕴才辞了太子往朝华宫去。
朝华宫里,沈淑妃一身烟霞藕色宫装,长裙曳地,云鬓高堆,髻间仅簪了个盘丝金凤拢,婷婷立于桌前正在插花。她一向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熙宁帝宠爱于她,便让人在朝华宫遍植各种奇花异卉供她消遣。十五年的风云岁月几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凤眼微斜便觉媚意横生。
察觉到儿子进来,她也不抬头,素手纤扬,自管自修剪花枝。贴身女官魅香向李蕴伸出手指比在嘴上做个噤声的姿势,又福了一福算是见礼。
李蕴和母亲感情一向深厚,当下也不多言,静静立在一旁打打下手,偶尔插嘴提点意见、递个花枝什么的。
沈淑妃早就得了消息,却见儿子此时才来,微一瞥他,淡淡问道:“怎么来得那么晚?”
李蕴心里一阵闷,道:“路上撞见太子殿下,闲聊了几句。”
沈淑妃冷笑一声:“他倒是真有闲心。”一剪刀下去,喟道:“剪坏了。”顺手把花枝往旁一抛。
李蕴知道母亲素来不喜太子,笑笑并不接口,另和母亲闲话家常,沈淑妃性子虽然冷清,看到儿子也不免和天下母亲般面若春风。
眼见天色已晚,沈淑妃放下花剪,回头对李蕴道:“就在我这吃吧。”李蕴笑着点头,欢喜垂涎:“孩儿奉旨出京一月有余,这段时间天天想的便是魅香姑姑的手艺。”
魅香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殿下打小会逗奴婢开心!”
沈淑妃白了儿子一眼,眼波轻轻飘飞,便连李蕴这做儿子的也觉得风流无限。“只怕在他心里,我这个当娘的还没有你那些个菜要紧呢!”
李蕴过去搂着母亲肩膀,亲昵推她往前走,一边笑着道:“孩儿心里挂在头一位的永远便是母妃了,父皇也只能排第二位,这话便是当着父皇的面孩儿也是这样说。”
沈淑妃似嗔实喜:“改日我倒要问问皇上他这父皇是怎么当的,倒叫你这儿子摆在后面了。”
李蕴嘻笑不答,这些话自然是家里戏言,若此刻皇帝在场,以他对自己母子的宠爱,效果铁定更好,天家伦情,也只得这一刻才有些温馨。
不几便有七八道菜肴摆上,沈淑妃一边亲手挟了几筷菜肴放到李蕴碗里,一边随口问了他几句离京后的见闻。李蕴便挑了几件有意思的一一讲述,他口才便给,逗得沈淑妃和魅香笑得花枝乱颤。末了,想起那匹被赐名叫方糖的小白马,便对淑妃笑道:“母妃还记得那匹转赠方大人的小马驹吗?”
沈淑妃微一失神,愣了下方道:“怎么?”
李蕴心中蓦得浮起方海棠的身影,那种极致的美丽让人记不得具体的容貌,只一想起便不由向往。怔怔良久方道:“孩儿今天见到了这匹马的现主人了。”
“呯”,正在一边伺候的魅香猛地踢倒了椅子,脚下踉跄,脸色雪白。李蕴忙立起扶住她,“姑姑没事吧?”
魅香忙不迭地摇首,慌乱侧过头去,“没事没事,是奴婢老了不中用了。”
李蕴失笑:“魅香姑姑站我身边便如同我姐姐一般,怎么会提到老字?母妃您说是吧?”转身望向母亲,却见她眼睫微垂,神思不宁,一向冷静自若的人竟是恍惚了。
“她是叫方海棠吗?”沈淑妃缓缓坐直了身子,淡淡问道,仿佛问的只是个无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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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的方清远怏怏回到家中,他愁眉深锁,神情凌利,清逸儒雅的面庞上甚至堆出了一些浅浅的纹路,望上去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今天朝后熙宁帝单独诏见时对他说的那番话让他如坐针毡,坐立不宁。熙宁帝竟然再一次提起了海棠,并且直接点明了有意立海棠为太子妃的事。方清远大惊之下连忙以海棠身体虚弱不堪太子妃重责为理由推辞。熙宁帝却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家女儿受委屈,当下不顾皇帝威严,改以私交甚笃的好友身份再三保证,只要方海棠能够出席太子寿筳,亮个相走个过场,那太子妃之位就一定非她莫属,将来皇后之位也是铁板钉钉不可动摇。
——然则,海棠是绝对绝对不能进宫的。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思虑重重。“这事该如何是好?前次奉旨进京时,好在海棠的病势发作,至今也没有出什么差池。但看皇帝的心意甚坚,这法子未必还能挡的住,要怎生想个法子把海棠人鬼不知地送走,等太子妃人选尘埃落定,方才万全。”寻思良久,让方令官去请了小姐过来书房。
“棠儿,你知道天下拥有最多的女人的男人是谁?”方清远决定对女儿采取启发式诱导,一照面劈头便问。
方海棠手指绕着腰间的五彩丝绦打转玩,漫不经心地答道:“爹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那个男人不就是您天天要见面的皇上吗?”听说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有无数宫女,更可怕的是,天下女人都要任他予取予求。哪象自己爹爹,虽然富贵荣华,位高权尊,这么多年也只得母亲一个妻子,足堪为这个时代的好男人典范。将来自己若是非得嫁人,也一定要找个像爹爹那样的男人才行。这么一想,方清远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更是高不可企,有如神明。
方清远虽有些疑惑女儿突然射来的朦胧视线,但还是接着启发:“那你可愿意入宫,做那个未来要登基做皇帝的男人的妻子?他一样会被无数的女人围绕包围,当然以你的容貌爹爹的身份,你很有可能会是那群女人当中身份最尊贵的皇后。”
“皇后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被锁在宫里再也出不来?”方海棠反应激烈,大声反对,不自由,毋宁死。“爹爹您若是要送我入宫,我就死给你看。”母仪天下或许是许多女人的平生志向,为此不惜将大好青春投掷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但绝不是她之所愿。
她方海棠一向喜欢收集美人,可不是被人收集。
方清远欣然点头:“甚好,爹爹其实也不喜欢你入宫过那勾心斗角争宠夺爱的日子。是以正为此头痛万分,要想个周全的法子为你开脱。”既然女儿态度明晰,方清远也就不再瞒她,一五一十地把熙宁帝跟他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如此大费周折,实属无奈,爹爹只希望你这一生都不用知道那真正的理由啊……
其实方清远如果问的是“棠儿,宫中有美人无数、奇珍异宝数之不尽,你可愿进宫见识一番?”没准,方海棠就答应了。谁让她天性就是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呢?越美越稀奇的越能得她注意。方清远深知这个宝贝女儿的性情,顺毛一捋,自然水到渠成。话说回来,如果她不是生长在富甲天下的吴国公府,也养不出她这些个穷奢极侈的爱好。
“我不是病着吗?反正也有太医来看过了,那就一直病着好了。太子总不会娶一个病得快要死的女人吧?”方海棠虽然一向没什么心计,属于神经比较粗放那种,这次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那倒也是个办法。方清远心里盘算,先装病拖着,拖过了太子选妃的日子,等正主定下来了,那这事也就过了一大半了。待风声过了,便把海棠送回临安老宅,想皇上日理万机,绝不会有那么多心思记挂着她。
计较一定,便对方海棠道:“那你这段日子可要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去招摇,免得引来皇家关注。”他心里其实最不放心的还是这点,这个女儿生性跳脱,又被她惯坏了,让她禁足一个多月,他也不太有把握,只好诱之以利。“待事情过了,我便送你回临安,那时天高皇帝远,只要你不闹得太出格,我也不来管你如何玩闹。”
方海棠双眼璨然一亮,只要一出了京,那便是天大地大我最大,要去哪里还不是自己说了算数?那么心向往之的江湖梦也就不再遥不可及了。
啊,神奇的江湖,我来了,方海棠就要来了!
两父女肚里各有一番计较,但对眼面前的事却是意见一致。接下来方海棠打下满口包票保证这段时间一定在家做窈窕淑女,眼里只有家中的香花,外面的野草一律不沾手。至于装病,方海棠经验老到,再加上身边有金枝这等武艺了得的丫环在,料那些草包太医也看不出什么花头。
方清远左思右想,虽觉得此计不算上佳,但眼前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计策来。
方海棠突起想起一事来,连忙问道:“爹爹,那个什么荣王不是见过我了吗,那还怎么能瞒得过太子?”
方清远略一沉吟:“放心吧,荣王这边,爹爹自有主意。”荣王……对于他那一头,方清远有着无比的信心,尤其是接到了来自宫中的警告以后。
接下来一个月,方海棠为了自己心中的美梦,果然信守承诺足不出户,方府仆役为之侧目,心想小姐是不是撞了什么邪了,竟然会转了性子。至于方海棠身边的人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反正大家只看到朱雀这个月来打掉了五套茶具,蹬坏了七扇门,房中的家拾也至少换过两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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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绝对流年不利,清晨在床上修稿,本本突然没电了,偶想着反正有保存,也改得差不多了,合上本本就睡了。下午醒来打开本本,看到屏幕漆黑一片偶就有大事不妙的感觉。果然在通电后,WORD直接显示的是昨天以前的文稿,凌晨打的近5000字消逝无影。真正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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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清晨,太子寿筵正日。
这天无大朝,方清远特地早早起床洗漱,准备开始享用精致丰盛的早点。方精远的心里无比舒畅,只要过了今天,海棠的一只脚就算踏上岸了。
这个月来,皇帝果然不曾死心,先后又派来两拨太医,就连院使大人也来过,还好都是有惊无险地混过。其间更是赐下了无数珍奇药材,惹得朝野议论纷纷,一致断言只要方海棠能病愈出席十月初六的太子寿筳,太子妃之位就非她莫属。
“公爷,宫里又差了太医来了。”仆随主性,见到方清远一脸轻松的表情,他也是开心,虽不清楚小姐为什么要装病,但能三次成功瞒过太医,就足以令他为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感到自豪。
方清远虽有些恼怒,但也不为意,头一次哄骗太医或许心里没底,可事不过三,同样的事重复多次难免会叫人生不出挑战心。依旧匆匆换了正服,大开中门迎接圣使,却在见到来者一身的紫衣玉绶后,心里一阵阵发凉。
来者七十岁上下,满头银发,面色红润,走起路来步态轻健,长髯飘飘,望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相。
竟然是他?大梁朝唯一的太医院供奉,紫衣待诏李观鱼。想不到皇帝竟会为一个小小方海棠劳动了这位深居简出的老人家出手。以区区太医身份被皇帝钦赐紫衣待诏,食邑千户,为太医院供奉,别说本朝没有先例,便是前朝也数不出一个来。
他的神奇医术是自己亲眼所见的,开国诸将中,有数人都是被他从阎王手里生生抢了回来,就是当今皇上的龙命也全赖有他才能最终风光大宝。关于其人其术民间所知不多,军中可把他传成了半仙之体。“看来皇帝的决心非同一般呐……”方清远此时只觉得嘴里发苦,干笑着拱手施礼。
“不知是哪阵风竟能把李老大人吹来?”
“太子殿下向陛下请旨,言道府上千金病情汹汹,太医院群医束手,为体现皇上恩德,特地要老夫出来瞧瞧可还有其他良策。”说到这儿,李观鱼摇摇头,一身官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老夫年老体迈,学识浅薄,本不待来,奈何太子殿下言方小姐乃太子妃待选,他朝国母之尊,老夫也只得勉为其难过来,希冀能为皇上再尽绵薄之力。”李观鱼手抚长髯,言下颇为自得,做太医能做到这份上也确实够牛叉的了。
方清远心里苦涩难言,太医院供奉极为自由,平时并不奉诏,只在紧要关头才会出手诊治,“待诏”这个名字都不足以形容李观鱼的地位,细数下来开国十五年来李观鱼出手的次数不超过区区三次。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出到这一手杀手锏,打得方家措手不及。看李观鱼来的时辰,分明就是想要现场一锤定音,让方家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方海棠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位老者的地位,依旧当他是先前来的那拨草包,照样满不在乎地往床上一躺,金枝依旧例垂下纱帘,慢慢扶出一支春葱玉臂,坐于床头相陪。
倒是碧蔓望着那袭紫色官袍若有所思,她在学医之时曾听到师傅提及李观鱼其人,言谈之间对他的医术甚为推许。此刻心里已经紧张起来,可是事出仓促,就在他眼皮底下也别无良策,现在再要搞些别的花样也来不及,只能听天由命,但愿这李观鱼年老糊涂,一时失察那就阿弥陀佛了。
李观鱼大马金刀坐下,探出两指,略一接触,便“咦”了一声,寿眉略皱,显得甚为惊讶。金枝斜眼瞥着李观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摆出一副看你有什么道行的姿态。
李观鱼垂眸略一思索,便要方海棠再换一只手,又请脉良久,嘴角微微现出一丝顽皮的笑意,双眸一抬,长眉一轩,朝金枝微微一笑。
金枝突觉一阵大力忽地涌来,排山倒海无边无际,力道柔和却强悍得无以匹敌。她不由得“啊”了一声,面上一阵潮红,身子微微一震,双手自然而然地垂到了膝上,一双乌溜溜大眼惊疑不定地看着李观鱼。
碧蔓和金枝眼波迅捷交汇,情知这事已经被揭穿。任谁也想不到,一个深居宫中的老太医竟然还是个有一身惊人艺业的武学高手,金枝那点雕虫小计骗骗那些寻常太医自是绰绰有余,放到李观鱼身上那就是鲁班门前卖大斧了。不由得面面相觑,花容失色。
方清远一旁看到两个丫环形容惨淡,顿时心下有数,整个人都佝偻下来,一张脸皮已经泛了青灰。
李观鱼左手一抚长髯,又请了一会脉,便立起身笑吟吟地道:“方小姐虽然先天不足种下病根,其状极为凶险,幸好方大人及时延得名医,调养甚为得宜。眼下虽然尚有些气虚,但只要继续按着那位大夫的方子服用,好生养息,不要太过操心思虑,大喜大忧,便也与寻常人等无二致。”
方清远讷讷不能言,一着错满盘皆输,辛苦布置了那么多,竟然因为一时大意而反胜为败,气急攻心,喉口竟是微微一甜。
李观鱼这老头也不管他,笑呵呵地收拾好了医箱,拱手道:“下官在此先恭喜方大人、方小姐了。方小姐贵体愈可,当可出席今晚的太子寿筵,这喜讯下官还要回宫向皇上和太子殿下禀报,这就先行告辞了。”
方清远铁青着脸一肃袖,涩声道:“李大人请!”
方海棠原是迷迷糊糊地躺着,今儿用的薰香味道有些甜腻,薰得她昏昏欲睡,正寻思着一会儿要让紫藤把这香换掉,还是用惯用的那种渗了茉莉香的檀香好。听了李观鱼的诊断结果,原本还没在意,直到看到满屋的人个个面色惨淡,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事不妙。
她“啊呀”一声惊叫,迅捷无伦地跳起,和闻声转身的李观鱼视线撞个正着。她后悔地一拍脑袋,吐吐小舌,虽然隔着重重纱帘,她也能分明得看到那老头眼中满满的笑谑之意,方清远的面色一刹时更是黑得有如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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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痛,一阵阵涨得我想撞墙,随便晃晃脑袋也觉得很晕眩,估计是颈椎病犯了(偶的颈椎第五节医生上次诊断生理曲度变直)。这一次更新我拜托编辑大人上传,我尽量保持答应大家的第二更,只是先在这儿打个招呼,万一没能及时更,不是我想跳票,实在是头太痛了,但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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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云水客栈是家数十年的老店,位于城西平民集中的福茂巷,店虽然很老旧,但好在还算干净,价格也公道,是以生意勉强还能维持。
金枝蹙紧了眉踮着脚尖往里挪,这个客栈的档次实在不入流,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小姐所说的那位大侠难道就住的是这样的屋子吗?也太穷酸了,实在和她想象中的大侠气派搭不上调。
掌柜的堆着满脸笑迎上来打拱作揖:“这位小姐,是要打尖还是吃饭?本店是百年老店,价格公道,服务热情,包您满意。”一脸期待,搞得金枝十分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我找人!有位周彦仙周公子是住在这吗?”
掌柜的一听这一说,热情地答道:“有有有,周公子是住这。姑娘来得巧,周公子昨儿还说今天就要结帐走了。”
“啊?那他还没走吧?”金枝急急问,那人若走了,小姐还唱什么戏?
“没走,没走,姑娘往二楼走,左手第三间房就是。”
金枝随手抛了一锭元宝给掌柜,左掌在梯柱上一按,人已轻飘飘跃起,一个转折丽影消逝不见。
掌柜的吃惊地张大了嘴合不拢来,赶紧咬了口手中的银子,这才放心下来,这下便是那姑娘是来寻仇打架的,也尽够了。
金枝寻到门,也不敲,大咧咧地直推进去,照面就问:“你是不是周彦仙?”问完了才看清了眼前青年,一身朴素灰布衣,双眼极为有神,英气逼人,气度沉稳,隐有大家风范。不由暗自点头,这回小姐倒还算有几分眼力,事可行矣。歪着头再仔细一看,初见倒不觉得,现在倒觉得这个周彦仙气宇轩昂,长得极为顺眼。突地觉得,这个人很符合自家小姐的赏美格调,一路有他做伴,小姐一定不会寂寞。
周彦仙奇怪地打量这位极美貌的小姑娘,讷讷道:“这位姑娘,你我素昧平生,不知有何指教?”言下之意是你好歹也要敲敲门得到我这主人的允许才好进来啊。声音有如钟謦,说不出的畅亮清悦。金枝眼刷地又一亮,立刻又把周彦仙抬高一个层次,这声音可也是色相中至关重要的一节啊。
晃晃小脑袋只当听不懂,直接拿出个五彩丝绦系着的铜牌在周彦仙眼前一晃,“是我家小姐让我来找你的。”
周彦仙一眼望去,便看清了小姑娘手中的牌子正如自己怀中那块一致无二,这才恍然大悟,顿时意动:“敢情是方小姐打听到我要的消息了?”
金枝一愣,心道小姐没跟我说这个啊,但她极聪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道:“小姐要你今天亥时时分到御街上埋伏,见到转运使方大人府上的车驾,就立即跳出去抢了车里的小姐跑路。”
“什么?在御街上?还要抢人?”周彦仙头摇得象个拨浪鼓,“我又不是嫌命长活腻味了。”御街上有大内禁军来回巡视,一声大喊就会引来层层追兵,他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势必陷于重重包围,他才不惹那腥气呢。
金枝急道:“不会有危险的,小姐都安排好了,到时护送的侍卫只会佯做抵抗,你们很顺利就能逃出去了。”当然得在御街上啊,这么多双眼都看到了,这样才不怕连累了公爷嘛。
“既然这么容易,又何必要找我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来干?”周彦仙也不是傻子,一眼看透了事情本质才不会和金枝说得那么简单。
金枝气急,脱口而出:“这不是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吗?你以为我愿意把小姐这样托付给你啊?”用力跺一跺足,表情十分可爱:“你不是大侠吗?大侠怎么能见死不救?”
周彦仙摇头不以为然:“你家小姐是大官千金,哪会有什么难!”再说就算有难也轮不到我来救啊,自然有她父亲方转运使大人出头。
金枝眼圈一红,扑簌簌跌下几滴泪,一脸凄徨,“小姐就快被人逼死了,你要是不救她,她回去就得一根白绫吊死了事。”故意把事态夸张了十倍来说,就不信这个男人会不在意。
“什么大事连你家大人都没法解决?”周彦仙果然动容,那个度支转运使不是个挺大的官吗?他虽来京城不久,也曾听人提起过多次。
金枝重重一拍桌子,横眉怒道:“你没听过官大一级压死人吗?老爷官再大能大得过王爷吗?你想小姐心气那么高,若是被人逼着嫁个妻妾成群的皇亲国戚她还活得了吗?”她不敢说是太子,怕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被吓着,只说是个王爷。
“嗯,你家小姐确实长得好看。”周彦仙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那个王爷以势压人确实不对,不过眼光还是有的。
金枝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周身杀气弥漫。“我严重警告你,你可不许对我家小姐起什么歪心思,否则杀无赦!”右手刷地劈下,做个斩立决的动作。
周彦仙看她形容天真,有心逗她,故意不说答应不答应,却拖长了声调做出害怕的样子:“我当然不敢动,我胆小的很,所以我也不敢去救她。”
看他装模作样,金枝气得涨红了面孔,正自彷徨突地想起一件事来,面上神情顿时为之一松,笑吟吟地道:“你不想知道小姐替你打听到的消息了吗?小姐可说过了,你求她办的事情她已经办好了。”
“果真如此那还请这位姑娘一一见告,小可不胜感激。”周彦仙身子一震,纵是一向沉稳,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他在京里来回奔波了一月余,却依然打探不到什么消息。原也想到过,既然对方出手豪奢气度高华,必是权贵人家,自己一介布衣不得其门而入,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也是意料中事,到是那个方海棠出身高贵,或许真能有所突破也说不定。
金枝狡黠地笑笑:“只要你把小姐平安劫走,连夜安全地送出京城,到时小姐自然会如实相告。”
周彦仙苦笑下,救人乃侠义道本份,早在金枝说方海棠被人逼迫欲死时自己其实已然在心底答应了救人,现在有这消息为饵,更是水里火里都要去一趟了。
“好吧!此事我答应了。”
金枝闻言大喜,一串晶莹的水珠忍不住滚下来。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票来递给周彦仙:“这个,周大侠拿着……”
周彦仙一眼瞥去,厚厚一叠票子都是以千、万为单位的,这一叠怕不有数十万?但此人眉尖一耸,坚决把银票推回,一身正气凛然道:“我辈侠义中人,扶弱济危不在话下,岂能贪图区区银两?姑娘还请收回。时辰已然不早,我这就去做准备,告辞了!”说着双拳一抱,足尖生力,人已凌空跃出窗去,姿势平实无奇,速度却是奇快。
金枝不防他说出这样话来,一伸手没抓住,跟在后面大叫:“这些银票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姐路上花用的!……”那周彦仙早去的远了,哪里能听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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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又睡过头,头痛了一夜睡不着,中午挣扎着醒来更新后又昏昏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八点半了,大汗。抱歉抱歉,现在上传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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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华灯初上,歌舞却已经炽烈。殿上四处挽着鲛绡柔纱,两侧用银钩松松拢住,重重鲛纱层澜叠波,挡住了初秋穿堂而来夜风的寒意。宫中教坊舞伎正跳起千佛手,四周精致华丽的宫灯盏盏高悬,宫绢下映得人面如花,蛮腰如蛇。
宴席已开,美酒金樽,珍馐玉碟,夜色低沉,纸醉金迷。钟鼓齐鸣,箫笛共和,清歌曼舞,俪影翩跹。众臣依席而坐,女眷则在一侧另开席次。
宁王李雍和荣王李蕴相邻而坐。
李雍冷眼扫过高坐殿上正与众臣同乐的太子,一双鹰眼透着光芒:“七弟传言那个方海棠,听说你也曾见过,乃天仙之姿?”
李蕴微笑应道:“传言非虚,绝非俗品,二哥一会便可亲见!”这会儿海棠病愈将出席寿筵的消息已经在宫中传遍了,几位皇子各自都得了消息。
“他天天费尽心思要让美人露面,哼,一会儿我倒要瞧瞧这位天仙美女果真看得上我们这位脑满肠肥的皇太子殿下。”说罢狂饮一大杯,哈哈大笑,引得太子也往这儿关切了一下。见是宁王这个刺头,也只得皱眉他顾。
宁王的性子素来狂放无忌,一向不太把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他是当今王皇后的嫡出之子,出身高贵,他的外祖父是开国重臣王喜渚,赐封楚国公;两个舅舅一个任左丞相,执朝政于一鼎,一个任御史中丞,有弹劾百官警惕皇帝之权。王家一门门生遍朝,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可谓权势滔天。
李蕴手执金樽,微笑着饮尽,淡淡道:“自来都是天家选美女,哪有做臣子的挑剔天家的道理。”
“哼,是吗?我看这位方小姐诸般推脱之举倒是颇似在为自己选婿。”宁王扫眼望望殿内各怀心事的人等,冷冷道:“方清远一再不肯奉诏,只怕是不看好太子顺利继位,怕将来万一有变,今朝之喜就成他朝之祸。哼哼,他也是个聪明人!”
李蕴一震,这种话也只有宁王这种张狂的性子才会在这种场合下说,眸中精光一闪,微笑不答,只不停劝酒。
“度支转运使兼吏部尚书方清远之女方海棠到!”几个太监远远的一声声传来。
满殿哄然。这一个月来多少传言就是围绕着这位方小姐展开,皇家加意的笼络,方家的一再称病,最后又戏剧性的病愈,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各自做了多少文章。坊间传言“一见海棠误终身”,这误的究竟是谁呢?
太子摸摸有些圆起的肚子,下意识地整理下衣冠,这才正色道:“宣!”
廊下一道鹅黄俪影流云迤逦,缓缓行来,行若清风,步若凌波。微微一笑,恍若春花四绽。眼波转处,满殿的人心里都在叫:“她在看我,她在看我!”心里酥茫茫得空落落一片。
满殿静止,“啪”,一个杯子跌下,碎裂,接着又是数声响。无人觉得失仪,因为就连太子殿下自己也已经被震得呆立殿上。
当一种美丽达到极致的时候,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有膜拜。
海棠远远在阶下盈盈拜倒,清呖呖道:“方海棠恭祝太子殿下寿运绵长,福德滔天。”声若琉璃,一声声便似打在众人心间。
太子长吸口气,疾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眼中充满了惊艳和赞叹,不顾礼仪,亲自扶了送至座位。众人看得清楚,若非还顾着最后一点面子,只怕便要在自己座旁设座了。这当下的情势,便是个瞎眼的也能看懂了。
海棠一落座,便先看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李蕴。李蕴向海棠遥遥一笑,眉眼若春风,海棠便也回他一笑。太子看在眼里,心下便有些不快。
宁王手里捏个杯子,若有所思,喃喃自语:“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工部尚书,世袭郑国公张晨的女儿张若薇咬了咬唇,蓦地打破一片沉寂,嫣然一笑。
“坊间传言,一见海棠误终身,我一直不信,今天一见方才信了,方小姐的美貌确是天下无双,即使身为女子也不得不拜服。只是小妹冒昧要问下:这里尚坐着恁多皇子、臣公,不知方小姐这一误,究竟误得是谁的终身?”说完掩嘴轻笑,两眼闪着得意的光芒。
这里坐的可不仅仅只是太子,还有其他前来道贺的皇子、重臣以及内命妇,外命妇一大堆,这话一说,所有女眷的脸色齐齐变了,丈夫刚刚惊艳失仪的神态一一落在各位夫人眼里,本就是强忍着不发作,此刻俱是狠狠瞪了自己夫君一眼,又同仇敌忾地恶狠狠瞪向方海棠。一个个眼中便是淬了剧毒的匕首,若是眼光能杀人,方海棠这世间难得的花容月貌早就被这群母狼们摧残了千遍万遍了。
这等厉害眼光下方海棠倒还行若无事,各位大人却已经汗湿重背,自问便是自己这张老脸皮也抵敌不了这万箭齐发,一个个纷纷眼观鼻鼻观心,至于时不时偷偷瞟上一眼那是在所难免,各位夫人也无可奈何。
宁王悄悄推了一把荣王,小声问:“怎么不去英雄救美?”
李蕴神情自然,含笑道:“哪里轮得到我出手,要说英雄,有二哥在前,谁还敢称英雄?”
李雍重重一拍他肩,大笑道:“说得好!”振衣而起,大步踏出。
“不知海棠认为本王是否有一误终身的资格?”
东宫诸人闻言齐齐变色,太子太傅刘琼老大人更是气得白须乱颤,连呼:“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太子正要呵斥,却听见海棠嫣然一笑,眸中烟波漫转,竟仿佛会说话一般,宁王呼吸一窒。笑意未竟,海棠嘴角一撇,孩子气地道:“你长太丑了!”
众臣失色,太子一怔,放声大笑,大声道:“赐方小姐美酒!”只觉胸口一股恶气立时一清而空,说不出的舒爽受用。
李雍亦一反常态,并不作色,反而笑得更大声,一把抢过太子赐酒,仰脖灌下,大步归座。豪迈奔放,疏狂潇洒,赢得不少女眷暗暗叫好。
李蕴听了海棠这话哭笑不得,虽说王皇后并不以美貌见长,但宁王长得也颇为英姿,纵称不上英俊,也绝不至落个丑字。对她这肆意妄为的性子也觉头痛,还不知她一会还会说出什么厉害言语,惹出多少乱子。
这边李蕴还在琢磨如何为她收拾烂摊子,殊不知方海棠心里全不在意。视线迎上张若薇,一脸慧黠,“大家都只知道有这么一句‘一见海棠误终身’,又可知语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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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李蕴还在琢磨如何为她收拾烂摊子,殊不知方海棠心里全不在意。视线迎上张若薇,一脸慧黠,“大家都只知道有这么一句‘一见海棠误终身’,又可知语出何来?”
太子闻言大感兴趣,连声道:“这个有意思,快讲快讲!”双手一拍,顿时满殿的人都放下了吃喝,竖起耳朵听八卦。
方海棠微微一顿,略有些得意地提起一个名字:“诸位贵人可曾听说过空林禅师?”
“空林禅师?”张若薇有些惊疑不定地道:“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若问当今天下你最想见的人是谁?谁的学问最精湛?谁的琴弹得最好?谁的画画得最好?谁的诗作得最让人销魂?谁的人品最高洁?只怕天下女子十之八九皆会答:空林大师。
空林禅师一代佛门名士,不但佛学精湛,且诗词画书,样样妙绝。少年时曾在五台山开道场,连讲十天,与诸佛门高僧印证佛学,众皆拜服。十六岁便游历天下,名声响彻朝野。
李蕴“啊”地叫起来:“难道这话和空林大师有关?”
众人齐齐一震,原来竟和佛门高僧有关。精神皆是一振,八卦的力量是无穷的。
方海棠神秘地笑笑,轻声道:“两年前的一日,海棠在临安灵隐寺中游玩,途经一堂,偶遇一年轻僧人,自号空林。素衣白袜,一尘不染,就连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尘之意。”一脸神往,仿佛那超凡脱俗的僧人正微笑而来。
“真是空林大师?”张若薇不死心追问,哪个少女会没有做梦梦到过空林踏月而来拈花微笑呢?
“正是。我俩言语相得,一见投缘,虽只是一面之缘,也觉倾盖如故。临别之际,他却长叹三声,留下一句话,随即飘然远去。”
“不知是哪句话?”太子急急问,心道莫非就是那句流传甚广的一见海棠误终身?在座诸人也不乏同样心思者,殿上气氛不由为之一紧。
夜风穿堂而来,带着些微的寒意,搅得鲛纱索索涌动,偶尔传来烛花爆裂之声,宫灯蓦得一暗复又更亮,映得灯下之人的神色纤毫毕现。
海棠崩紧了脸,一字一顿:“他道:终身误,一字误,误尽天下人。”每一个字都咬得分外清晰。
满殿寂然中,李雍突地大笑起来:“你还待说那和尚也被你误了终身不成?”笑到后来,竟觉得中气似有些不足,慢慢收了笑。
在座诸人却已信了八成,想方海棠再大胆,也不能扯来佛门高僧装门面,更不能拿自己的闺阁名誉来传这所谓韵事。只是一面之缘,便误了有道高僧的一身修为,究竟是怎样的魅力才能做到?难道仅仅便是这一份美貌吗?
方海棠神态黯然,郁郁不乐,也不答话,却是默认了。
太子嘿嘿干笑几声,他不曾想听八卦竟听出了这样一段尘缘,对方竟是世外高人,心里极是不乐意。
海棠见一番话振住了所有人,心下得意之极,面上却还是神伤难抑。素手挽起一樽清酒,浅浅抿了一口,曼声而歌,李蕴击案而和:“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歌声绕梁,余音袅袅,满殿人尽皆醉于当场。
识得此曲的人都清楚,这词便是空林禅师传于世间的最后一曲,两年来再无他半点音信。
“都道是金玉良姻,……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女眷们闻曲叹息,眼神幽怨,又一次勾起了心思,这一次恨的,却不再是海棠。
太子从高处凝神望去,那一方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可怜,欲语还休,似有说不尽的风情,太子李鸷突然觉得为她使的一切手段都值得了。
李蕴向李雍使个眼色,淡淡一笑,“看这情形大势底定了。”
宁王李雍双目深幽,一双瞳仁几乎黑得深不可测,冷冷哼了一声。挥手召来一名手下低头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那手下面上略现惊诧,忍不住往热闹里望了一望,俯首领命而去。
李雍嘴角挂着神秘莫测的淡笑,再不吭声,倒是一杯一杯的喝酒。
工部尚书张晨见室内气氛压抑,连忙打个哈哈,引开话题,“今儿是太子殿下寿辰,巧的是,据下官所知,方小姐的生辰便是明日,可见两位果真是天造地设的有缘人啊!”他老奸巨滑,见女儿一袭话竟引来这样一段故事,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如今大势已定,他未雨绸缪,要先卖个好,好让太子欢喜。
太子听说果真欣喜异常,下座来问:“海棠果真是明日生辰?”
方海棠大大方方点头:“小女正是十月初七的生辰。”
太子大喜,正寻思着要送些什么精巧玩艺给海棠讨她欢心,却听宁王李雍懒洋洋地道:“张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忘了荣王殿下也是十月初七的生辰呢?还是张大人故意隐瞒了不说,实际上心里却是想着荣王殿下和方小姐才是璧人一双?”
“下官绝无此意,下官绝无此意。”张晨尴尬的差点想撞墙,他急着讨好太子,完全忘了这一茬,更不料宁王竟然这么不给面子的当场揭穿,一张老脸涨得紫红。
太子这才想到自己这个最受父皇宠爱的弟弟的生辰确实就在明天,这事他本是记得的,只是最近为选妃的事筹划盘算,又被海棠带来的惊喜所迷,一时忘了。顿时没了兴致,当下不动声色,只是道:“张大人的好意本宫明白。”又勉强笑着对李蕴和方海棠道:“明日本宫定会为两位的生辰准备一份厚厚的礼。”
李蕴谦道:“臣弟多谢皇兄费心。”笑意温雅,意态从容,引得女眷们纷纷拿眼光偷偷瞟他。
海棠惊喜望向李蕴:“你也是初七生的?”
李蕴含笑点头:“正是。前朝建炎二十三年,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而生。”
海棠心头突地一动,连忙问:“那你的出生地是在哪?”
李蕴虽有些奇怪,却还是答道:“那时父皇率军在前线作战,留下母妃在济南府养胎,是以我是在济南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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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时辰不早,方海棠便借机向太子告辞,太子也被刚刚那生辰事件败了兴致,只是随口挽留几句便放行了。李蕴原本提出要送她,她正要砌词推辞,倒是太子先一口否决,帮了她一个大忙。
海棠迎着夜风步出东宫这到处充满了香脂气息的地方,顿时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爽得象是刚刚沐浴完毕。今晚夜黑风高,正是夜行人出动的好时机,想不到连老天爷都这么帮她。
海棠握紧了小拳头,向东宫的方向用力挥了挥,你们这帮太子王爷自己慢慢玩吧,本小姐不陪你们了!
马家的马车就停在东宫外等候,紫藤和玄武带着一群方府的侍卫正焦急地等待着她的身影。今夜将发生什么,他们这些人都很清楚。是对还是错,如今也顾不得了。
一登上方府的马车,海棠紧紧抓住紫藤的手,颤着声音问:“你说他会不会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紫藤心里虽然也不平静,但面上却不失镇定,竭力安慰:“他既然是大侠断不至于见死不救,小姐先放宽了心。再说这事真不成也不要紧,回府后再和公爷夫人商量,总能寻到其他妥当之法。”
方海棠想想也是这个理,既然爹爹是不愿意她入宫的,真不行的话必然也会帮她安排后路,只是到时恐怕就没有那么方便行走江湖,圆她的女侠梦了。
心里暗暗祈祷:“周彦仙周大侠,你快来救